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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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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面包车停在城东翠苑小区的一条巷子里。赵叔在这里有另一处房子——他妹夫的,人去了外地,空了大半年。 三个人上了楼。赵叔开门的时候,汪棋注意到他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赵叔的嘴唇发白,额角有汗。 房子比那边更小,一室一厅,窗户朝着巷子,窗帘很厚。赵叔把所有灯关了,只开了厨房的一盏小灯。 "手机关了。"赵叔说,"卡拔出来。" 汪棋和杜环都照做了。三张手机卡放在厨房的桌上,赵叔拿了一个铁皮饼干盒装起来,盖上了盖子。 "现在说情况。"赵叔坐在厨房的塑料凳上,点了根烟,"行动暴露了。保安看见了你们两个的脸。我戴着帽子,他们没看清我。但你们——" "他看见我了。"汪棋说,"手电筒照到了。" "那就不能在市里待了。"赵叔吸了一口烟,"班君的人天亮之前就会查到车牌。这车是我用妹夫的名字买的,查到人也得查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杜环靠在冰箱上,双臂抱在胸前。"U盘在我这里。数据没丢。" "数据的事先放一放。"赵叔说,"先活过这几天再说。" 汪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硬,弹簧硌着后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尖的灼热感没有消退,反而更明显了。厨房的灯光很暗,但他还是能看到手背上那些暗紫色的瘀斑。它们比白天又大了一圈,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汪棋。"杜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的排异反应在加重。" "我知道。" "修正程序被破坏了,但这不代表排异会停止。修正程序是班国栋设计用来压制排异反应的——定期重置你的基因表达,让身体不去攻击那些外来序列。现在程序没了,你的免疫系统会越来越激烈地排斥被植入的基因。" "还有多少时间?" 杜环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按照之前的数据——如果不进行干预,排异反应会在两到三周内影响到内脏器官。" "两到三周。" "也许更短。你的症状进展比我预期的快。" 汪棋没有说话。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还没有瘀斑,但指尖的皮肤摸上去发烫,像贴着一块温热的铁。 赵叔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先说眼前的事。班君不是普通人,他手底下有人。今晚行动暴露,他天亮之前一定会有动作。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我们——是封锁双螺旋的地下二层,清点损失。他会发现主机被砸了、硬盘被撬了。然后他会找周明。" "周明。"汪棋说,"他被绑在设备间里。" "班君的人找到他之后,周明会说什么?"赵叔看着杜环。 杜环想了想。"周明是普通技术员,级别不高。他知道的东西有限——他知道自己值守的是修正程序的主机,知道有人闯进来砸了设备。他看到了我和汪棋。但他不知道我们拿了U盘。" "他看到你两个人的脸。"赵叔说,"这够了。班君不需要周明说别的,只要确认是汪棋干的,他就会动手。" "那我们得走。"汪棋说,"离开这里。" "往哪走?"赵叔问,"班君在城里有眼线。火车站、汽车站、机场——他不一定要派人守着,他的手机号在公安那边有备案,查一个人的行踪对他来说不难。" "那就开这辆车走。"汪棋说,"走公路,不上高速。" 赵叔摇头。"车不能用。天亮之后班君一定在查。我用的是妹夫的名字,但如果他真的有本事——"他停了一下,"他会的。他会查到这辆车。" 杜环开口了。"赵叔说得对。车不能用了。但我们不能干坐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厨房桌上。银色的小东西在灯光下反着光。 "U盘里的数据是双螺旋非法基因实验的完整记录——实验体编号、基因序列编辑方案、排异反应监测数据、修正程序参数。这些东西如果能送到对的人手里,就是扳倒班国栋的铁证。" "对的人是谁?"汪棋问。 "林悦。"杜环说,"她是律师,她知道怎么走法律程序。但这些数据光有律师不够——需要一个有分量的渠道把它捅出去。媒体、监管部门、或者——" "或者什么?" 杜环犹豫了一下。"或者双螺旋内部的人。" 赵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双螺旋工作过。"汪棋说,"还有人在里面?" "有。"杜环的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有一个人帮我——他在双螺旋的研究部,级别比我高。他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但他不敢动。如果我把U盘的数据给他看,他可能会站出来。" "他是谁?" "陈守拙。双螺旋研究部副主任。" 赵叔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掐灭了烟头,又立刻点了一根。"陈守拙——我听过这个名字。戴着眼镜,很瘦,说话慢吞吞的?" "是他。"杜环说。 "他靠得住吗?"汪棋问。 杜环没有直接回答。"三年前我离开双螺旋的时候,是他帮我销掉了门禁记录。如果不是他,我走不了。但他这个人——胆子小,怕事。他不一定会为了我们站出来。" "那我们就不能把筹码全压在他身上。"赵叔说,"林悦那边还是要联系。但电话不能打。" 汪棋想了想。"我用加密软件给林悦发过消息。她可能看到了。" "加密软件?"赵叔皱眉。 "端到端加密的聊天工具。" 赵叔想了想,从厨房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旧机器。 "用这个。"赵叔说,"我妹夫留下的,号码没注册过任何东西。林悦的电话号码你记得吗?" 汪棋摇了摇头。 杜环说:"我记得。" 赵叔把诺基亚手机推给她。杜环背下了号码,然后用诺基亚发了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东西拿到了。安全。老方式联系。" "老方式"是她们大学时候的习惯——不用手机联系,在图书馆三楼阅览室的外文期刊架上夹一张纸条。杜环说林悦每周二和周五去图书馆。 今天是周六。下一个周二是三天后。 "三天。"赵叔说,"我们得撑三天。" 厨房的灯在微微晃——不是灯本身在晃,是汪棋的视觉在抖。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的时候灯不晃了,但他的左眼瞳孔中心又出现了那个深绿色的环——这次比上次清楚,像一个细小的同心圆,浮在黑色的瞳孔上面。 "又出现了。"他说。 杜环走到他面前,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她看了几秒,把手电筒关了。 "瞳孔边缘的色素环。"她说,"排异反应的中期特征。被植入的基因序列开始在虹膜表达色素蛋白。这个不可逆。" "不可逆。"汪棋重复了一遍。 "但这不影响视力。"杜环说,"至少目前不影响。" 汪棋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他的脸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普通的脸,偏瘦,眼窝有点深。但当他凑近镜子看自己的左眼时,他能看到那个绿色的环。在黑色的瞳孔边缘,像一圈细小的翡翠色的光。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但指尖碰到水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刺痛——不是温度的刺痛,是皮肤接触液体时的灼烧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发红,像被烫过一样。 他回到客厅。赵叔在窗户旁边站着,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赵叔说,"但天亮之后说不准。" "赵叔。"汪棋开口了,"你刚才说你盯了班国栋三年。你有没有见过——他抓人?" 赵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窗帘合上,走回厨房坐下。 "见过一次。"他说,"前年冬天,有个双螺旋的研究员想辞职。辞职报告交了第二天,人就不见了。第三天他的妻子来公司闹,班君出面,给了她一笔钱,说是去了国外。她不信,但也没办法。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看到一个黑色的裹尸袋被推出来。"赵叔的声音很平,"用推床推的,盖着白布。我看到了布下面露出来的脚——一只光脚,脚趾甲是蓝色的。缺氧的颜色。" 厨房里安静了。 杜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以——"汪棋说,"班君不是那种报警走法律程序的人。" "班君是他爹的一条狗。"赵叔说,"他爹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但这条狗有自己的牙齿。" 汪棋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巷子里一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照着墙根的青苔和垃圾桶。远处有狗在叫。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赵叔,你之前说——你认识林悦?" 赵叔的手停了一下。 "我认识她。"赵叔说,"林悦的父亲——林建国,跟你爸是一个厂的。你爸在车间,林建国在保卫科。你爸出事之前,找过林建国。" "找我爸?" "让你爸帮忙盯班国栋的不只我一个人。林建国也在帮忙。但他比我知道得多——他在保卫科,有渠道查一些东西。你爸走以后,林建国也出事了——车祸,人没死,但腿断了,提前退了休。林悦那时候刚上大学。" 汪棋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林建国——林悦的父亲——也是因为班国栋出的车祸?" "我没有证据。"赵叔说,"但时间太巧了。你爸走后三个月,林建国出车祸。两个人的车祸都是肇事车辆逃逸,都没找到人。" 杜环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 "所以林悦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出现的。"汪棋说,"她知道班君,知道双螺旋——她是因为她父亲的事才找上杜环的?" "不全是。"赵叔说,"林悦和杜环是大学同学,她们的交情在先。但后来林悦发现杜环嫁给你跟班君有关,她就开始查。查着查着就查到了自己父亲的车祸——然后她找到了我。" "是我先找到赵叔的。"杜环说,"我两年前偷了班君的门禁卡之后,知道自己需要帮手。林悦帮我查到了赵叔的下落。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双螺旋干了两年了。" 赵叔点了点头。"她来找我的时候说是老汪的朋友——你爸的工友。我一开始不信她。后来她说出了你爸的纸条内容——'遇蛇环之标速逃'——我才信。那句话只有你爸和我知道。" 汪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地板在脚下嘎吱响。 "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一起了。"他说,"我爸、林悦的父亲、赵叔、杜环——班国栋害了多少人?" "多了去了。"赵叔说,"我知道的就有四五个。不知道的——更多。" 杜环走到汪棋面前。"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班君天亮之后会开始找我们。他的手段不会限于法律——他可能派人直接来抓。U盘数据需要三天才能传到林悦手里。在这三天里,我们要躲过班君的搜索。" "还有我的排异反应。"汪棋说,"两到三周。如果找不到逆转的方法——" "先活过这三天。"赵叔说,"死人的事死人说。" 汪棋回到沙发上坐下。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脑子里所有的信息。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像电流的嗡嗡声,很轻,很细,像一个频率很高的耳鸣。他在梦里听到过这个声音——白色走廊里的那种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梦。是清醒状态下的闪回。画面很短,不到一秒:一只手——不是他的手——戴着橡胶手套,拿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的针头很长,针管里的液体是淡绿色的。 画面消失了。嗡嗡声也消失了。 汪棋睁开眼睛。 "又看到了?"杜环在看他。 "嗯。"他没说看到了什么。他不想让杜环太担心。 "被锁住的记忆在加速释放。"杜环说,"排异反应加剧的时候,植入基因的表达产物会影响海马体——就是负责记忆的区域。你之前丢失的记忆会以碎片的形式重新出现。" "这些记忆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它们是你十二年前经历过的事情——被锁在基因调控的机制里面。现在排异反应打破了那层锁。" 汪棋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想起什么。 赵叔从厨房走到客厅,把窗户的插销检查了一遍。 "天快亮了。"他说,"你们俩睡一会儿。我看着。" 汪棋躺到沙发上。杜环在卧室的门边打了个地铺。房子很小,每个角落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汪棋没有睡着。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每一次有车经过,他都会屏住呼吸,等车声远去才松一口气。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终于有了一点困意。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那个诺基亚——震了一下。 杜环从地铺上坐起来。赵叔从厨房走过来。 杜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林悦回的: "收到。周二见。小心清道夫。" "清道夫。"赵叔念了一遍这个词。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条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