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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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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银色面包车停在滨河大道东段的一条暗巷里。离双螺旋办公楼大约四百米,中间隔着两栋废弃的厂房。 赵叔灭了火,没开车灯。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钟发着微弱的绿光。10:31。 "换衣服。"赵叔从副驾驶座上扔过来两件工装——深蓝色的连体服,后背印着"物业维修"四个白字。 汪棋和杜环在后排换上了工装。杜环把头发塞进帽子里,汪棋把印章和门禁卡分别揣在工装的内兜里。 "记住路线。"赵叔的声音很低,"一楼东侧设备间,货梯,暗按钮在面板右下角。到了地下二层出来右转,沿走廊走到头是西走廊。设备间的门在右手边,密码090617。杜环进去砸设备,棋伢子在走廊里盯着。听到三声管道敲击就是有人来了,马上撤。" "撤到哪?"汪棋问。 "撤回货梯,上楼,从东门出来。我在停车场等你们。如果十一点四十你们还没出来——" "你会怎样?"杜环问。 赵叔没说。他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河边潮湿的土腥气。 "走吧。" 三个人沿着暗巷走到废弃厂房的围墙后面。赵叔在前面带路,脚步很轻,走的是水泥路的边缘——那里的草和泥土可以消音。汪棋跟在后面,杜环在最后。 他们绕过围墙,穿过一片杂草空地,到了双螺旋办公楼的铁丝网外围。赵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在铁丝网上剪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剪的,铁丝的断头都磨圆了。 三个人钻过铁丝网,到了办公楼东侧。东门上方有一个摄像头,赵叔在平面图上标过它的角度——朝南,拍不到东门正下方。他们贴着墙根走到东门,赵叔掏出万能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一楼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地面是灰白色的PVC地板,脚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赵叔在前面快步走,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贴着"设备间"标牌的门前。 他开了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着拖把和水桶,墙角立着几个配电箱。房间的深处有一扇金属门——货梯。 赵叔刷卡,金属门开了。货梯内部很窄,勉强站三个人。汪棋注意到电梯面板的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按钮,比其他按钮小一号,颜色和面板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杜环把门禁卡贴在面板的感应区。面板亮了。赵叔按了B2。 电梯往下走。 比正常的两层要久。汪棋感觉胃在轻微地上浮,像坐一部不太快的过山车到了顶点之前的那种感觉。电梯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四周是金属壁,冷光从顶部的灯管打下来,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电梯停了。门开了。 地下二层的走廊和汪棋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像停车场一样——水泥地面、管道外露、灯管昏暗。但眼前的走廊是白色的,白色墙壁、白色地面、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和赵叔描述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右转。"赵叔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没有出来,他站在货梯里。"我在这儿等你们。快去快回。" 汪棋和杜环出了货梯,右转,沿走廊走。走廊两侧有一些门,门上没有标牌,都关着。灯管的光很亮,白得发青。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右拐进了西走廊。 西走廊更窄一些,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左侧墙壁上有一排管道——金属管道,刷了灰漆。右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标着编号:B2-01、B2-02、B2-03。 走到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密码锁。 杜环看了汪棋一眼。汪棋点了点头。 090617。 密码锁亮了绿灯,防火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开了一条缝。 杜环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汪棋做了个手势——有人。 汪棋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杜环用手势比划:一个人,背对着,坐在设备前。 汪棋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他站在防火门外的走廊里,靠着墙,耳朵竖着。 设备间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杜环的。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接着是短暂的挣扎声——衣服的摩擦、椅子翻倒、一声被捂住的闷哼。 然后安静了。 五秒后杜环出现在门口。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里拎着一根从椅子上拆下来的金属腿。 "绑了。嘴封了。"她说,"没事。" 汪棋跟着她进了设备间。设备间比走廊宽,大概二十平米。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电工胶带,眼睛瞪得很大,鼻翼翕动。他的工牌挂在胸前——"双螺旋生物科技 技术员 周明"。 设备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台大型机器——不像普通的电脑,更像一台缩小的服务器机柜,顶部连着一排管线,通向天花板。机柜的侧面有一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绿色的进度条和一串数字。进度条走到32%。 "这就是修正程序的主机。"杜环走到机柜前面,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汪棋问。 "进度条——32%不是修正程序的启动进度。是预加载。班君已经远程启动了预加载程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修正程序不是48小时后启动——是已经在启动了。预加载完成后就可以执行修正。" "还有多久?" 杜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按照这个速度——六个小时。明天凌晨五点。" 汪棋的血压一下子涌上来。"那——砸了它。" "等一下。"杜环从机柜上拔下一根数据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上去。"先把数据拷出来。这些数据是证据——证明双螺旋做非法基因实验的铁证。有了这些数据,加上股权代持协议,班国栋跑不掉。" "来得及吗?" "数据不大。三分钟。" 汪棋走到设备间门口,朝走廊两头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的白光照着每一个角落。他听到了远处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是设备运转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的,像这栋楼的血管在跳动。 三分钟。他靠在门框上等。 一分钟。杜环在键盘上敲着。白大褂技术员在椅子上扭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两分钟。汪棋看到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日光灯管老化的闪烁——是突然暗了一秒,然后又亮了。他的头皮一紧。 "杜环——快。" "好了。"杜环拔出U盘,揣进内兜。她从地上捡起赵叔给的那把管钳,走到机柜侧面,对准机柜面板的中下方——硬盘仓的位置——抡起管钳砸了下去。 "砰!"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异常刺耳。机柜面板凹了一大块。杜环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面板裂开了,里面的电路板和硬盘露出来。她把管钳伸进去,用力撬,硬盘被撬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又砸了两下。硬盘的外壳变形了,盘片发出咯吱的声音。 "够了。"汪棋说。 杜环扔下管钳。两个人出了设备间,把防火门带上。汪棋回头看了一眼——密码锁重新亮了红灯。 他们沿西走廊快步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汪棋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设备的嗡嗡声,是脚步声。从主走廊的方向传来的。 他一把拉住杜环,两人贴着墙壁站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一重一轻,有节奏。 汪棋的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走廊左侧的管道——就是赵叔说的那根管道。他伸出手指,在管道上敲了三下。 "叮。叮。叮。" 金属的回声在走廊里很短促。他不确定赵叔在货梯里能不能听到。 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三秒。然后—— "谁在那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赵叔。不是班君。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警惕和紧张。 汪棋没有出声。杜环紧贴着墙壁,呼吸已经屏住了。 手电筒的光从走廊拐角射过来,晃了一下汪棋的眼睛。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站住!" 汪棋没有站住。他拉着杜环转身就跑。他们沿西走廊往回跑了两步,到了B2-02号门前。汪棋试了一下门把手——锁着。B2-01——也锁着。 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晃动。两个身影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快跑!"杜环拉着他冲向主走廊。 他们跑到主走廊的时候,货梯的门正好开了。赵叔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拎着锤子。 "走!" 三个人挤进货梯。赵叔按了1F。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汪棋听到走廊那头有人在喊"快叫人"。 电梯往上走。比来的时候更慢——或者说他们觉得更慢。汪棋的耳朵嗡嗡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疼。杜环靠在电梯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赵叔握着锤子,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们冲出设备间,穿过走廊,到了东门。赵叔开了门,三个人鱼贯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汪棋跑了十几步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他们沿着铁丝网的缺口钻出去,穿过杂草空地,跑到了暗巷里的面包车旁。 赵叔发动了车。车开出暗巷的时候,汪棋回头看了一眼双螺旋的办公楼——二楼的灯亮了。一楼的灯也亮了。有人在喊什么,隔着玻璃窗听不清。 面包车上了滨河大道,混入稀疏的夜车流里。赵叔开得不快不慢,和路上的其他车一样。 车里没有人说话。 汪棋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的暗紫色瘀斑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像黑色。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他无法控制的东西。指尖有一种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 杜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 "拿到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汪棋一眼。 "先回去。"他说,"事情没完。" 面包车消失在滨河大道的夜色里。后方,双螺旋办公楼二楼的灯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