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棋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离婚证。三个字,比结婚证还轻,拿在手里却沉得像块砖。 五月份的阳光已经有些毒了。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红得刺目。旁边有对年轻情侣手挽手走进去,女孩笑得合不拢嘴,男孩紧张地拽着衣角。汪棋看了他们一眼,觉得那男孩的衬衫领子没翻好,歪歪扭扭的,跟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杜环没来。她委托了一个律师全权代理,财产分割走的是协议离婚,房子归她,车子归汪棋,存款一人一半。干净利落,像做了一场手术,病灶切掉了,病人还活着,只是空了一块。 汪棋把离婚证塞进裤兜里,站在民政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他不太确定接下来该干什么。回公司请假的时候说的是"办点私事",领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批了半天假。现在才十点半,下午还得回去上班。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班君。 "老汪,你在哪儿?我刚好在附近,出来聚聚?" 班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一贯的热络劲儿。汪棋犹豫了一下,说了地址。十分钟后,班君的那辆黑色奥迪停在了路边。 班君下车,拍了拍汪棋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这样子,是办完了?" "嗯。" "走,我请你喝杯东西。大喜的日子嘛——不对,大悲的日子。算了,反正得喝一杯。" 汪棋被他拽上了车。班君开车的时候喜欢说话,从路况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最近哪个楼盘降价。汪棋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车停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门口,不是那种网红打卡的地方,开在写字楼背街面,客人不多。班君点了两杯美式,把其中一杯推到汪棋面前。 "说吧,怎么离的。"班君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汪棋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没什么好说的。过不到一块儿去呗。" "过不到一块儿?你们俩之前不是挺好的吗?"班君挑了挑眉毛,"我记得你结婚那会儿,还说杜环是你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人是会变的。" 班君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了声音。"老汪,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杜环那个人,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汪棋抬起头看他。班君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忧虑。 "什么问题?" "你想啊,她一个外企的高管,年薪大几十万,长得又不差,追她的人能从这排到街口。她偏偏选了你——我不是贬低你啊——你一个月拿万把块钱,长得也就普通人,家世更不用提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汪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这话他不是没想过。结婚头一年的时候,他也问过杜环,杜环只是笑着说看上了他老实。他当时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人家条件好,愿意跟我,我有啥好挑剔的。"汪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 "你是不挑剔,你是不愿往深了想。"班君摇了摇头,"她从来不提她家里人吧?你见过她妈几次?她那些朋友你认识几个?她结婚前突然辞了那份高薪工作,你问过为什么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汪棋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班君靠回椅背,双手摊开。"我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人嫁给你,不一定是因为爱你。你们都离了,我也不怕跟你讲这些。你自己留个心眼。" 汪棋没吭声。他低头盯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有些模糊。班君说的这些,每一句都戳在他心里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五年的婚姻,他确实不了解杜环。她几乎不提过去,不带他见家人,偶尔接到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他问起来,她就说"工作上的事"。他没追过,觉得夫妻之间也该有点自己的空间。 现在想想,那些空间里藏着什么? "行了行了,不聊这些了。"班君看他脸色不太好,换了话题,"你下午还上班不?" "上。" "那送你回去。"班君站起来结了账。 车开到汪棋公司楼下,班君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老汪,有事随时找我。咱哥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汪棋点点头,关上车门,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汇入车流。 他没直接上楼,而是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把离婚证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的杜环微微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看着镜头旁边的某个地方,没看镜头。这是他们办结婚证那天拍的照片,离婚的时候民政局直接用了旧的。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汪棋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了两个字回去:"你是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哪个老地方?" 还是没有回复。 汪棋把手机锁了屏,捏在手里。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打着电话匆匆走过,有人在自动售货机前弯腰捡硬币。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周围的水流跟他无关。 老地方。他和杜环有什么老地方? 他绞尽脑汁地想。第一次约会是在城西的那家电影院,看的是部什么科幻片,他记不清了。求婚是在海边,两人都不太自在,杜环说戒指太大了他愣是跑去换了一趟。结婚纪念日偶尔去一家叫"半山"的餐馆吃饭,但那地方好像去年就关门了。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公园路28号,一座老旧的街心公园。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面有一张掉了漆的长椅。他和杜环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张长椅上——朋友介绍的,说是来认个脸,结果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聊了什么全忘了。 汪棋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地方",但他决定去看看。 下午上班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画了一半的图纸改了三遍。领导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桌子走了。五点半下班,他收拾好东西,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回到他租的那间一居室,房间不大,四十来平米,堆满了还没拆的纸箱。离婚后他从老房子搬出来,找了个离公司近的地方住下。房子是旧的,墙皮有些起皮,但便宜。 他坐在床边,又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明天下午三点。他决定去。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夜,声音又尖又长,像小孩子哭。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班君白天说的那些话,想着杜环那张冷淡的脸,想着那条来路不明的短信。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民政局门口,阳光刺眼,手里的离婚证变成了红色,封面上的字变成了"结婚证"。他翻开一看,照片上的女人没有脸。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汪棋站在了公园路28号的街心公园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