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章云到教室的时候是六点零八分。 比阮轩早了两分钟。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椅背上,拉开拉链取课本。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一个不对的东西——不是课本的质感,是一张纸。薄薄的,硬硬的,对折过。 章云把纸抽出来。 一张白色便签纸,对折成两半。他打开—— 上面写着五个字。 "离阮轩远点。" 字迹很工整。不是那种潦草的随手写的工整,是刻意的、一笔一画的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横平竖直,每个字的大小几乎一样。黑色水笔,用力均匀,没有墨迹深浅的变化。 章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书包——拉链是拉好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他确定这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昨晚整理书包的时候,里面没有这张纸。 那就是别人放的。 什么时候?宿舍到教室的路上?他六点从宿舍出发,走路五分钟到教学楼。路上经过宿舍楼大厅、操场边的小路、教学楼一楼大厅、楼梯间。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被塞进去——但他一直背着书包,没放下过。 那就是更早。昨晚。 昨晚他睡前书包放在床头柜上。宿舍门没锁——封闭管理期间宿舍门不锁,方便宿管查寝。但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 章云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离阮轩远点。"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就是一句陈述。 他把纸条夹进了课本里——夹在数学课本第47页,函数那一章。不是故意选这页,是随手翻到的。 阮轩在六点十分到了。跟以前一样,推门进来,坐下,打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她没看章云。 章云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想纸条的事。 谁写的?为什么? 最直接的可能——霍虚。但霍虚要警告他,不需要用纸条。上次在走廊,他直接开口问"你跟阮轩什么关系",那是正面施压。一个习惯用目光和语气压迫别人的人,不会用匿名纸条这种方式。太拐弯抹角了,不符合霍虚的风格。 那就是霍虚的人?有可能。但霍虚的人——比如赵凯那种——写字不会这么工整。章云见过赵凯的作业本,字跟狗爬似的。 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是霍虚那边的人。是别的什么人。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章云想不出来。他把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孙毅来后排找他。 "章云,你昨天中午去天台了?"孙毅压低声音。 "嗯。" "你看到什么了?" 章云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阮轩不是经常中午不在吗?我问你她去哪了。" "不知道。"章云说。 孙毅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孙毅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追问。他回到自己的位子,章云看到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了吃。 章云在心里叹了口气。孙毅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够紧。如果章云告诉他阮轩在天台练拳,不出半天全班都会知道。 中午,章云去食堂吃饭。他排了十分钟队,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青菜。红烧肉四块,青菜一块,米饭一块。他刷了饭卡,端着盘子找位子。 食堂里人很多。章云端着盘子在人群中侧身穿行,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找到了空位。 他坐下吃饭。红烧肉偏咸,但肉是实打实的,比上学期好了一点。他吃得很快,十分钟解决。 收拾盘子的时候,他路过一楼的公告栏。月考成绩红榜还贴着,边角已经被风吹卷了。有人用透明胶粘了一下,但粘得歪歪扭扭的。 章云没停下看。他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遇到了林小北。 林小北比章云矮半个头,瘦得像竹竿。他穿着校服,袖子长出一截,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像从管子里长出的芽。 "章云哥。"林小北叫他。 "嗯。" "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个事。" 章云看了看走廊。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下午放学?操场?" "好。"林小北点了下头,匆匆走了。他走路的样子有点缩,肩膀往前扣,像在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 章云看着他走远。林小北是他在初中的时候认识的——同一个小区,不同学校。林小北成绩一般,但人老实,不惹事。上了高中之后两人联系少了,偶尔在食堂碰到点个头。 他找自己什么事? 章云没想太久。下午还有课。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章云打开课本准备做作业,翻到数学第47页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纸条不见了。 他翻了两遍,把课本从头翻到尾,没有。他又翻了书包、笔袋、抽屉,都没有。 纸条消失了。 他上午夹进去的,下午就不在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之后,他去了趟厕所。那时候课本放在桌上。教室里还有几个人——但不一定有人会翻他的课本。而且就算翻了,怎么知道纸条夹在第47页? 除非那个人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或者——就是写纸条的人。 章云坐在位子上,想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阮轩的座位。 空的。阮轩今天没来上课。 章云心里动了一下。他转头看窗外,又看回来。 阮轩没来。纸条没了。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放学后,章云去了操场。林小北已经在那里了,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低着头用脚蹭地面。 章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事?" 林小北没马上说话。他的手指绞着校服袖口的线头,绞了好几秒。 "章云哥,你跟霍虚……有没有过过节?" "没有。"章云说,"他问过我一次话。"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人,在学校里做什么?" 章云看着林小北。林小北没看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做什么?" 林小北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卷起袖子——左臂内侧有一道红肿的印子,像是被人用力抓过留下的。 "前天放学,在厕所。两个人堵的我。说我还欠八百块,这个月必须还一半。" 章云看着那道红印。"你欠谁的钱?" "不……不是借的。是上学期的事了。"林小北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有个学长说可以帮我代写作业,一次二十块。我写了五次,给了一百。后来他说我欠他二百——说涨价了,一次四十,差的要补。我说我不补,他就说我欠钱不还。后来就变成了八百。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八百的。" 章云没说话。他听出来了——这不是代写作业,是套。先让你尝一口甜头,然后翻倍涨价,你不给就变成"欠债"。利滚利,越滚越多。 "找你要钱的是谁?" "我不认识。不是我们班的。但我知道他们跟霍虚混。因为——"林小北停了一下,"因为上次在食堂,撞翻我餐盘的那伙人,里面有一个就是找我要钱的。" 章云记得那次。食堂里,霍虚的人撞翻了林小北的餐盘,周围人看热闹没人吭声。当时章云站起来帮林小北说了句话。 "你跟我说这个,不怕他们找你麻烦?"章云问。 林小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此刻有一种章云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决绝的情绪。 "我已经没路了。"林小北说,"八百块,我妈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我没办法跟她说。我也还不上。他们说不还的话……会让霍虚来跟我'谈谈'。" 章云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你先回去。"他说。 "你能帮我吗?" 章云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教学楼在夕阳里变成了暖橙色,窗户反光像一面面小镜子。 "我不知道。"章云说。这是实话。"但这件事我会记着。" 林小北点了下头。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缩着肩膀走了。 章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橡胶跑道的味道。 他想着纸条的事。"离阮轩远点。" 又想着林小北的事。八百块。代写作业变成的高利贷。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联系。但它们发生在同一个学校里,由同一群人推动。 暗礁。 章云想起自己上次用这个词的时候——在图书馆外面,看着阮轩的地图册和霍虚说"回去"的那个下午。水面看起来很平,但下面全是石头。 他站起来,往宿舍走。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公告栏。红榜的边角又卷了,透明胶也粘不住了。 他走上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楼是阮轩他们那层的教室——不对,阮轩跟他在同一个班,在四楼。三楼是普通班。 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月考那天,阮轩说她"走过你窗口看到答题卡"。阮轩的考场在另一层——她在三楼考的。 章云站在楼梯转角,想了一下。这没什么特别的。考场是打乱安排的,阮轩分到三楼很正常。她考完交卷路过四楼教室,看到章云的答题卡,也正常。 但"路过四楼"这件事——从三楼上四楼,不是回教室的方向。三楼的考场出来,应该往一楼走,出教学楼。往上走是反方向。 除非她是专门上来的。 章云摇了摇头。也许他想多了。也许阮轩只是走错了路。也许她有别的理由。 他上了四楼,回教室拿了书包,去宿舍。 晚上躺在床上,他把纸条的事又想了一遍。 纸条出现在他的书包里,又消失了。写纸条的人能接触到他的书包——要么是宿舍里的人,要么是在他不在教室的时候翻了他的课本。 纸条上写"离阮轩远点"。写纸条的人知道章云跟阮轩走得近——至少比一般同桌近。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孙毅知道。但孙毅不会写这种东西。 霍虚知道。但霍虚不写纸条。 那就是——第三个人。一个章云还没注意到的人。 他翻了个身。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隔壁床的室友在打鼾,节奏均匀。 章云闭上眼。 今天发生了两件事:一张纸条来了又走了,一个瘦小的男生卷起袖子给他看了一道红印。 两件事没有关系。但章云觉得,它们是同一张网上的两根线。 网在收紧。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