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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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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 火车在第二天凌晨零点十二分到站。章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时候,B市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干的,凉的,跟老家那种黏糊糊的夜风完全不一样。 站前广场很大。比老家的火车站大了至少十倍。灯光把广场照得跟白天一样亮。人来人往——拖箱子的、背包的、举牌子接人的。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长椅上睡觉。 章云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干的。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北方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跟老家不一样。老家的空气是湿的,带着河水和稻田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是干的,带着水泥和风沙的味道。 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路线——从火车站坐地铁到学校,需要换乘两次,大概一个半小时。末班地铁已经没了。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B市的夜色里穿行。路很宽——比老家的路宽了至少两倍。两边的建筑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光。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像远处的水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色的光连成一条线。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B市口音,问他是来上学的吧。章云说是。司机说哪个学校。北方交大。司机说好学校,学什么的。物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物理不好就业啊。章云没说话。司机也没再说。 章云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灯光。 他想起了一百天前。一百天前他站在老家的操场上,想着自己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现在他知道了——他在一辆出租车上,穿过一座陌生的城市,去一个他将生活四年的地方。 凌晨一点。 出租车到了学校门口。校门很大,铁栅栏门开着,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一个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问章云是不是新生。章云说是。保安指了个方向——新生报到的地方在体育馆。 但凌晨一点体育馆早就关了。章云在手机上找到了提前联系的室友——一个叫周明的男生,河北人,给他发了宿舍楼号和门禁密码。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校园很大。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找到了宿舍楼——七号楼。门禁密码按上去,门锁滴了一声开了。 他上了三楼。312室。推开门。 四个上床下桌的铺位。三个已经铺好了——周明的、另一个室友的、还有一个空着。第四个铺位是章云的——靠窗。 周明已经睡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章云没开大灯。他借着走廊的光,把行李箱推到桌边。他没有铺床——太晚了。他把外套脱了,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新买的——母亲在网上买的,直接寄到了学校。他摸了一下被套的质地——有点粗糙,但厚实。北方九月还行,到了冬天就靠它了。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里没有裂缝。 天花板很白,很平整。日光灯管嵌在里面。没有那道从10厘米长到30厘米的裂缝。 他闭上眼。 很累。十四个小时的火车。他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 章云被闹钟吵醒。七点。 他爬下床。周明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前吃泡面。周明个子不高,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你就是章云吧?"周明笑着,"昨晚你到的时候我都睡着了。" "嗯。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我睡得跟死猪一样。"周明推了推眼镜,"你吃吗?我还有泡面。" "我有。"章云从行李箱里拿出了母亲塞的火腿肠和一个苹果。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东西。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醒了——一个叫李浩然,山东人,个子很高,说话嗓门大,一醒来就大喊"热死了热死了"然后开窗户。一个叫陈一鸣,本地人,B市的,话不多但很热心,主动给章云倒了杯热水。 四个人自我介绍了一圈。 "物理系的?"李浩然问。 "嗯。" "巧了。我也是。" "我也是。"陈一鸣举了一下手。 "那咱们一个班了。"周明笑了,"四个人一个宿舍一个班,缘分。" 李浩然拍了一下桌子:"缘分!晚上得去食堂搓一顿。" 陈一鸣说:"一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周明说:"不行不行,我不吃肥肉。" 四个人就这样聊起来了。李浩然说话声音大但人不烦,周明话多但好相处,陈一鸣话少但每句话都有用。章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两句。他不习惯这种热闹——高中三年他跟孙毅是那种不需要说太多话的朋友。但现在他觉得这种热闹也还行。 他想起孙毅的话——"大学里交几个朋友。别一个人待着。你以前没得选。现在有得选了。选点好的。" 他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好的"。但他觉得可以试试。 --- 报到。军训。上课。 大学跟高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固定的教室——每节课在不同的楼。没有班主任——只有一个辅导员,一个月见不到一次。没有早自习晚自习——你自己安排时间。没有人管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什么,学什么。 自由。巨大的自由。 这种自由一开始让章云有点不适应。高中三年他被框在一张时间表里——六点起床,七点到校,十二点吃饭,六点半晚自习,十点熄灯。现在这张时间表突然没了。他得自己定。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上课,中午回宿舍休息,下午上课或图书馆,六点吃晚饭,晚上图书馆到九点半,回宿舍洗漱,十点半睡觉。 跟高中差不多。但多了很多空白的时段——那些没有课、没有人管、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时间。 他大部分空白时间都在图书馆。 大学的图书馆比老家的图书馆大了十倍不止。四层楼,藏书几十万册。他找到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跟老家图书馆一样。窗外是校园的银杏树,九月的银杏叶还是绿的,到十月就会变黄。 --- 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 教室在物理楼的阶梯教室。章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教室很大,能坐两百人。投影幕布垂在讲台上方。教授站在讲台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格子衬衫,语速很快,板书很潦草。 "这是你们大学的第一课。"教授说。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lim x→0。 "极限。一切从极限开始。" 章云坐在第三排。他翻开崭新的笔记本——不是错题本了,是新的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笔落在纸上的感觉很熟悉。沙沙的声音。像回到了那个教室——靠窗倒数第三排,旁边坐着一个安静的女生。两支笔的节奏合在一起,沙沙沙沙,像下雨。 现在旁边坐的是周明。周明的字很大,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章云"刚才那个公式是什么来着"。跟阮虹的字完全不一样——阮虹的字小而密,像在纸上走路。阮虹从不停下来问他什么。 章云记了一会儿笔记。然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景色是陌生的。B市的天空比老家高,蓝得发白。远处的建筑工地塔吊在转。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他转回头来。继续记笔记。 --- 军训了两周。站军姿、走正步、叠被子、唱军歌。教官是个晒得很黑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嗓门比李浩然还大。 军训结束那天,四个人去了学校外面的小馆子吃饭。李浩然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吃得最多。周明拍照发朋友圈。陈一鸣默默算账。 章云吃了一碗米饭。他看着对面三个人——李浩然在跟周明争谁吃得多,陈一鸣在旁边笑。 他想起孙毅和林小北。一百天前他们三个也是这样——在天台上吃辣条,孙毅大呼小叫,林小北安静地笑。 不一样的人。但也是一样的事。 吃完饭,四个人走回宿舍。路上经过图书馆。章云停了一下。 "你们先回。我去图书馆待会儿。" 周明说:"刚吃完饭就去图书馆?你这是高中带出来的习惯吧?" "嗯。" "行吧。别太晚。" 章云走进图书馆。找到了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 他拿出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二卷。翻开。 看了一会儿,看到费曼写的一句话:"我宁可有疑问而活着,也不愿握着可能错误的答案。" 他看了这句话很久。 有疑问而活着。不是有了答案才活着。是带着疑问活着。 他想起了这一百天。一百天前他不知道阮虹是谁。不知道霍虚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好高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带着这些疑问走了一百天。现在他有了一些答案——但不是所有答案。还有很多疑问。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这页书的照片。发给阮虹。 阮虹过了五分钟回:"费曼。" "嗯。" "我昨天也看到一句。" "什么?" 阮虹发了一段文字:"法律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如果它不能保护最弱小的人,它就什么都不是。" 章云看着这段文字。 "谁说的?" "我不知道。在一本法理学教材里看到的。" "适合你。" 阮虹回了一个句号。 章云不知道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习惯了阮虹的句号——那不是敷衍,是她的方式。就像他习惯了她考完试说"结束了",习惯了她发消息只发一两个字,习惯了她笑的时候只弯嘴角。 有些人的沟通方式就是这样——不需要很多字。一个字、一个标点、一个眼神。够了。 --- 十月的某一天。 章云吃完晚饭,在校园里散步。他走到了图书馆旁边的一栋楼的楼顶——天台。 大学的天台比高中的大。水泥地面上有几根晾晒绳和一些杂物。围栏很高,到腰部。 他站在围栏旁边,看着远处。B市的傍晚——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路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很大。 跟老家的天台一样大的风。 但这里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没有人在天台练拳。没有人站在天台边缘,风吹着头发。没有人对他说"别告诉任何人"。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头发拨了一下。 这里的天台没有角落的木板,没有塑料袋里的旧绷带。没有两个人各做各的事的下午。没有夕阳把杨树叶子染成金色。 但风是一样的。 手机响了。阮虹的消息。 "你也在天台?" 章云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消息。 "你怎么知道?" "直觉。" 章云笑了。 "嗯。大学的天台比高中的大。" "我这边的也是。" "风大吗?" "大。" 两个人隔着六百公里的距离,各自站在天台上。风是一样的风。从同一片天空吹过来,经过两座不同的城市,吹在两个人身上。 "你还好吗?"阮虹问。 "还好。" "真的?" 章云想了一下。 "刚开始不习惯。"他说,"太大了。人太多。没有人管你。有时候觉得——空。" 他顿了顿。 "像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四面都是路,不知道往哪走。高中不用想这些——路只有一条,就是高考。现在高考结束了,路突然多了,反而不知道迈哪条。" 阮虹过了一会儿回:"我也是。" "但会好的。"章云说。 "嗯。" 章云看着天空。灰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B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老家能看到。天台上能看到。 "章云。" "嗯。" "我在法学社报了名。" "什么社团?" "法学社。模拟法庭。法律援助。" "适合你。" 阮虹又发了一个句号。 章云站在天台上。风很大。他把手机收起来。 他转身走下天台。楼梯间很暗。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跟老家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