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 章云五点半就醒了。 闹钟定的是六点,但身体比闹钟先醒。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淡白色的线。 他躺了两分钟。然后起床。 洗漱。换衣服——一件白色T恤,一条牛仔裤。新的。母亲昨天从商场买的,花了一百多。章云说不用买新的,母亲说"去新学校穿新衣服"。 他走出房间。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灶台上热着牛奶——是奶粉冲的。桌上摆着两个鸡蛋、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先吃。"母亲说。她穿着工作服——今天请了假,但还是穿着工作服。习惯了。 章云坐下来吃。馒头是热的,刚蒸出来。鸡蛋是煮的,剥了壳。他吃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喝了一杯牛奶。牛奶是甜的——奶粉冲的,加了糖。母亲知道他不爱喝奶粉,所以加了糖。 他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喝完了。 母亲坐在对面。她没吃。她在看着章云。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 章云知道她没吃。但他没说。 七点。 章云开始搬行李。行李箱不重——他带的东西不多。母亲又往里面塞了一袋苹果和一包火腿肠。 "妈,太多了。" "不多。路上吃。" 他把行李箱搬到门口。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旧电视。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那是父亲的照片,穿着工装,笑得很朴素。相框旁边是章云的奖状——几张三好学生、一张物理竞赛二等奖。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照片。 父亲在笑。 章云看了几秒。他走到相框前,用手指擦了一下玻璃上的灰。灰很薄——母亲平时会擦,但最近几天忙着给他准备行李,大概没顾上。 "爸,我走了。" 他声音很小。母亲在厨房里,应该没听到。 他站在父亲的照片前。照片里的父亲大概三十多岁——比现在的母亲还年轻。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张照片是章云初中的时候从相册里挑出来放大的。 父亲去世三年了。三年。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从高一到高三毕业。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几个月。在医院里。瘦得脱了形。但有时候会拉着章云的手说"好好学"。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章云没说过"爸你放心"之类的话。他不是那种会说出来的人。但他记住了。 好好学。 他学了。考了六百四十七分。要去北方交大读物理了。 他转身。拿起行李箱。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一瓶水。 "走吧。"母亲说。 "嗯。" 出门。锁门。钥匙在母亲手里。她把钥匙揣进口袋,跟在章云后面下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了一盏。另一盏闪着昏黄的光。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重一轻,一前一后。 出了楼道。外面阳光已经亮了。九月的早晨,空气还没热起来。小区花坛里的月季还开着——红色的,有点蔫了。 --- 火车站。 小城只有一个火车站——准确地说是一个客运站,只有两趟火车停靠。一趟往南,一趟往北。章云坐的是往北的那趟,十点二十发车。 他们到火车站的时候是九点。九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但站前广场上的风有点凉——秋天快来了。 站前广场不大。一个候车厅,一个售票处,一个出站口。广场上停着几辆出租车和几辆电动三轮车。有人在卖煮玉米和烤红薯,味道飘在空气里。 母亲走在章云旁边。她没提行李箱——章云不让她提。她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水。 候车厅里人不多。几个民工模样的男人坐在长椅上,旁边堆着蛇皮袋。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一个老大爷在看报纸。 章云找了个位置坐下。母亲坐在旁边。 "票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呢?" "带了。" "手机充电了吗?" "充了。" 母亲点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动——无意识地搓着裤腿的布料。 章云看着她。他想起了一百天前——高考前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在外面轻轻走动的声音。她大概也没睡着。 候车厅的广播在循环播放列车时刻表。一个女声,字正腔圆,每隔三分钟念一遍。章云听着那个声音,数了三遍。 九点十五。九点三十。九点四十五。 母亲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她坐下来,没看章云,看着候车厅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平安出行,幸福到家"。 "妈。" "嗯。" "你——" 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一个人注意身体"。想说"我会经常打电话"。想说"别太省了"。想说"我走了家里就你一个人了"。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它们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笑了。 "快上车了。" 章云点头。 十点。 广播响了。"乘坐K1XX次列车前往B市方向的旅客,请到二号检票口检票进站。" 章云站起来。他拿起行李箱。箱子在地上咕噜了一声——那个不太灵活的轮子。 母亲也站起来。她把塑料袋递给他。 "路上吃。" 章云接过塑料袋。苹果、橘子、一瓶水。 他看着母亲。母亲看着他。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在抖。 章云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放下行李箱,伸出手,抱了一下母亲。 很短暂。大概两秒。他的手臂环过母亲的肩膀——她的肩膀比他想象的瘦。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跟家里床单上的味道一样。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抬手拍了两下他的背。 "走吧。别误了车。" 章云松开手。他拿起行李箱,转身走向检票口。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检了票,放他进去。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了。 母亲站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手垂在身侧。她在笑——那种忍着泪的笑。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是湿的。 章云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过天桥。天桥的地面是铁栅格的,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咣当咣当地响。下面是铁轨,火车停在那里,绿色的。 下到站台。找到七号车厢。硬座。 他把行李箱提上火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 窗外的站台上,母亲站在候车厅门口的位置。她能看到这边的火车。她站着,手垂在身侧。她在看这边。 章云透过窗户看着她。 隔着玻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不清母亲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 十点二十。 火车动了。 一声长笛。然后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站台开始往后退。候车厅开始往后退。母亲开始往后退。 章云看着窗外。母亲越来越小。她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远。 然后她转身了。她转身往候车厅的方向走。她的背影很小。穿着工作服的背影。 章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建筑物后面。 他转过头来。面向前方。 窗外开始出现小城的景色——低矮的房子、工厂的烟囱、河、桥、农田。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在窗外倒退,越来越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一百天前的誓师大会。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三楼窗户里的阮虹。那时候他不认识她。 后来他认识了她。同桌。天台。雨中的外套。"你为什么对我好。""因为你是同桌。" 再后来他知道了霍虚。食堂。林小北的餐盘。匿名纸条。阮虹消失。邻市。爷爷。真相。 举报。等待。高考。出分。 一百天。从一百天到今天。 他靠在座椅上。硬座的椅背很直,不太舒服。他闭上眼。 火车在跑。咔嗒、咔嗒、咔嗒。 他想起老周的话——"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路口。走过去就好。" 他走过去了。 他想起老周最后说的——"去报你的北方吧。" 他在路上了。 --- 下午。 火车穿过平原、穿过山地、穿过隧道。窗外的景色在变——南方的绿变成了北方的黄。气温在降。章云把薄外套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穿上。 他吃了母亲塞的苹果。脆的,有点酸。吃了火腿肠。喝了水。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一直在看手机。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大概也是去上学的,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火车在某个小站停了五分钟。章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透气。站台上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蹲在角落里吃泡面。他站了两分钟,听到广播喊"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发车",又上了车。 手机震了。 孙毅的消息:"走了没?" "在车上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嗯。" 又过了会儿。阮虹的消息。 "到学校了吗?" "还在火车上。十四个小时。你呢?" "到了。昨天到的。宿舍收拾好了。" "什么样?" "四人间。上床下桌。有阳台。" "挺好。" "你到了跟我说。" "嗯。" 章云把手机放在腿上。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火车的影子在铁轨旁边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一百天前。一百天前他站在天桥上,看到霍虚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那时候他想——这个人跟自己没关系。 后来这个人跟自己有了关系。然后又没关系了。 霍虚的信被他撕了。碎片在垃圾桶里。也许已经被倒掉了。 他不知道霍虚现在在哪里。在被调查?在另一个城市?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有些人的路跟你的路交叉了一次,然后就不再交叉了。 --- 晚上。 火车里亮起了灯。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觉。章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黑暗。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远处村庄的灯火。 他拿出错题本。翻开。不是为了做题——错题本上已经没有题了。最后一页是两行字: "647。够了。" "北方交大。物理系。九月一号。" 今天是九月一号。他正在去北方交大的路上。 他拿起笔。在第二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在路上。" 他合上错题本。收起来。 火车在跑。咔嗒、咔嗒、咔嗒。 车厢里的灯有点刺眼。他闭上眼。座椅的扶手是凉的,塑料的。对面那个女生也睡了,耳机还戴着。 他在黑暗中听着火车运行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像心跳。均匀的、不停歇的。 他想起母亲站在站台上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手垂在身侧。转身走的那一刻。 他想起父亲的照片。穿着工装。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起老周。保温杯。秃顶。"不错。""走吧。" 他想起阮虹。天台上的风。"记得。" 他想起孙毅。篮球场上。"深水鱼。" 他想起林小北。"一百三十七条记录我留着的。" 这些人。这些记忆。它们不会因为他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就消失。它们在他身上——在错题本里,在笔记本里,在他走路的姿势里,在他做选择的方式里。 他不会忘记。 明天。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窗外的黑暗飞速后退。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十四个小时的旅途——他在十三个小时前离开了家,在一个小时后将到达B市。 他不害怕。 该怕的都怕过了。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只需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