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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各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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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半。 八月的小城像一个蒸笼。空气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从早到晚不停。路边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粘连。 章云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母亲做的早饭——白粥配咸菜,或者馒头配豆浆。七点四十出门,骑自行车去超市。八点上班。搬箱子、理货、点库存。中午在超市后面的小屋里吃饭——老板娘做的,两菜一汤,管饱。下午继续理货。六点下班。骑车回家。吃晚饭。看书——不是课本了,是他从图书馆借的几本科普书,《时间简史》《费曼物理学讲义》。九点半洗澡。十点睡觉。 日复一日。 他的工资已经攒了一千多了。每天的八十块,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生活费"。他算过——北方交大一年学费五千三,住宿一千二,生活费每月一千到一千五。母亲的存款加上他的打工钱,第一年够了。 八月三号。 林小北约章云吃饭。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炒了两个菜——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林小北比高考前胖了不少,脸上有了肉,看着精神多了。 "你什么时候走?"章云问。 "九月五号。省城。大巴三个小时。"林小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呢?" "九月一号。火车。十四个小时。" 林小北看着他。"远。" "嗯。" "章云。"林小北放下筷子。他的表情认真起来——这种认真跟一百天前不一样。一百天前他认真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紧张,像是在鼓起勇气。现在他认真的时候很平静。 "我那天采访说的——一百三十七条记录。你知道吗,我最近翻了翻那个笔记本。" "怎么了?" "我看着那些记录,觉得——像看别人的故事。"林小北说,"但我知道那是我的。我只是觉得,写下那些记录的那个人跟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了。" 章云看着他。 "你变了。"章云说。 "嗯。"林小北点头,"被借钱的林小北跟现在的林小北不一样了。但如果没有那段时间——没有那些记录,没有你——我可能还是原来那个。" "你自己走出来的。"章云说。 "你推了一把。"林小北笑了,"别不承认。" 章云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章云,大学里——"林小北犹豫了一下。 "嗯?" "大学里如果有人需要帮忙,你还是会站出来的吧?" 章云看了他一眼。 "看情况。" 林小北笑了。"行。看情况。" 两个人吃完饭。章云付的钱。林小北说下次他请。章云说好。 出了饭馆,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八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 "章云。" "嗯。" "那个——谢谢你。" "你已经在饭桌上说过了。" "再说一遍。"林小北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怯了。 "行。收到了。" 林小北笑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章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 林小北走路的样子变了——背挺得很直,步子稳。不像一百天前那种缩着肩膀、低着头的走法了。 章云转身回家。 --- 八月十二号。 这天下午,超市没什么客人。章云蹲在货架前面,把一排洗发水的瓶子摆正。标签统一朝外,高低排列。他做这种事很耐心——一个一个地摆,像在做实验。 手机震了。 阮虹的消息。 "今天走了。" 章云看了一眼。他知道阮虹说的"走"是什么——她要去母亲那里待几天,然后直接去学校报到。 "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章云看了一下时间。两点四十。 "还没走?" "在车站。" 章云想了想。他打了一行字:"路上注意安全。"发了。 阮虹回了一个"嗯"。 然后过了十几秒,她又发了一条:"天台上的风,你还记得吗?" 章云蹲在货架前面,看着屏幕。 天台上的风。 他当然记得。第一次上天台是跟踪阮虹——她在练拳,动作凌厉得不像高中生。他碰翻了杂物,她像刀子一样的眼神扫过来。后来天台变成了他们的地方——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背单词、吃辣条、牵手、告别。 风很大。一直很大。 他回:"记得。" 阮虹没有再回消息。 章云把手机收起来。他继续摆洗发水。摆了两瓶。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超市门口。 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路面上的热气蒸得人眼睛疼。他站在超市的遮阳棚下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骑电动车的、推婴儿车的、提着菜往回走的。 三点。 阮虹的车应该开了。 他想起阮虹高考完那天说的话——"结束了。"她说的时候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后来她在校门口台阶上笑了——真正的笑。 她现在应该在车上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喜欢靠窗。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她不会跟旁边的人说话。她可能会看一本书,或者闭上眼休息。 章云想象着那个画面。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在超市门口,一个人,对着街道笑。 他收了笑。转身回超市。继续搬箱子。 --- 八月十五号。 孙毅约章云打篮球。下午三点,老地方——小区外面的水泥球场。 孙毅比毕业的时候又胖了。他穿着一件XXXL的篮球背心,跑了两步就喘。 "不行了。"孙毅弯着腰撑着膝盖,"这体重打不了五分钟。" 章云把球传给他。"那就投篮。" 两个人在烈日下投了一个小时篮。孙毅进了五个,章云进了十几个。孙毅每次进球都大呼小叫,好像进了绝杀球。 打完球,两个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孙毅带了冰红茶,章云带了白开水。 "你什么时候走?"孙毅问。 "九月一号。" "我九月三号。省城。近。大巴四个小时就到了。" "嗯。" 孙毅喝了口水。他看着球场对面的居民楼,那些楼很旧,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章云。"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章云看了他一眼。孙毅的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眼睛是认真的——孙毅平时嬉皮笑脸,但偶尔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比谁都亮。 "能。"章云说。 "真的?" "你又不远。大巴四个小时。" "那你呢?一千两百公里。" "有火车。" "十四个小时的火车。你春节回来一趟?" "看情况。" 孙毅沉默了一会儿。他拍了拍章云的肩膀。 "我跟你说,章云。从小到大,你是我认识的最大的怪人。" "哪里怪了?" "你不说话。你不社交。你不打游戏。你不看球赛。你就知道看书和做题。但你是最好的那种——你不是装的高冷,你是真的不需要。但你该站出来的时候比谁都快。食堂帮林小北那次,举报霍虚那次。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一个——"他想了半天,"像一个深水鱼。平时看不见,但你在。" 章云看着他。孙毅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深水鱼。"章云重复了一下。 "对。水面很平静,但底下有你。" 章云笑了一下。 "你也是。"章云说。 "我什么?" "你是水面上的。你在的地方都不会安静。" 孙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大笑。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 "行。那以后你当深水鱼,我当水面。水面上有事我喊你。" "行。"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太阳开始往西沉了。球场的影子慢慢拉长。 "章云。" "嗯。" "大学里——交几个朋友。别一个人待着。" 章云没说话。 "我不是说不让你独处。我是说——你以前是没得选。现在你有得选了。选点好的。" 章云看着孙毅。这家伙。平时嘴碎得像个漏勺,但偶尔能说出这种话。 "知道了。"章云说。 "还有——"孙毅欲言又止。 "什么?" "阮虹——你们到底——" "同桌。"章云说。 孙毅看了他三秒。然后摇头。 "行。同桌。" 他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从橙色变成粉红色,再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来了。 "走吧。"孙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请你吃冰棍。" "你请?" "胖子说话算话。" 两个人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老冰棍。五毛钱一根。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吃。 冰棍很甜。 --- 八月的最后几天。 章云开始收拾行李。他没有行李箱——母亲从邻居家借了一个。深蓝色的,轮子有一个不太灵活,拉着会歪。 他装了几件衣服——T恤、长袖、一件薄外套。北方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可能就冷了。他装了错题本、笔袋、几本科普书。洗漱用品用塑料袋装着。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 母亲给他塞了一袋奶粉。"到了冲着喝。" "我不爱喝奶粉。" "到了就爱喝了。" 章云看着那袋奶粉。他没再说什么。把它塞进箱子的角落里。 母亲又往箱子里塞了一双棉鞋。"冬天穿。北方冷。" "妈,我用不了这么多。" "你用得了。听妈的。" 章云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衣服、课本、奶粉、棉鞋、一袋苹果。他突然觉得这个箱子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另一种重。里面装的不只是行李。是母亲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话。 八月三十一号晚上。最后一顿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比毕业那天还多。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凉拌黄瓜、一盘花生米。 "做这么多干什么。" "明天你就走了。多吃点。" 章云坐下来吃。母亲坐在对面。这次她在吃——不是一粒粒夹花生米了,是真的在吃。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 "嗯。" "冷了加衣服。" "嗯。" "别舍不得吃饭。" "嗯。" "有——"母亲停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有什么事跟妈说。" 章云看着她。母亲的头发在灯下显得很白。她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纺织厂的工作让她老得快。 "妈。"章云说。 "嗯。" "你——别太累了。" 母亲笑了一下。 "我不累。" 章云知道她说谎。但他没有拆穿。有些谎话是必要的——就像他说"我不爱喝奶粉"一样。 吃完饭。洗碗。收拾厨房。 章云站在厨房里。他看了一眼灶台——油盐酱醋,排列得很整齐。母亲的习惯。锅铲挂在墙上,围裙叠在灶台边。 这个厨房他用了三年。从高中第一天开始,每天早上母亲在这里做早饭,晚上在这里做晚饭。他放学回来,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说"妈我回来了"。母亲说"洗手吃饭"。 明天之后这个厨房就只有母亲一个人用了。 他站在灶台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台面。凉了。灶台的瓷砖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在角落里,不仔细看看不到。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母亲在客厅里收拾。他听到电视的声音——还是那个家庭剧,声音很小。然后是母亲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开了,碗在水里碰得叮当响。 不对。他已经洗过碗了。 他走出去。母亲站在水槽前面,把他洗过的碗又冲了一遍。 "妈,我洗过了。" "我再冲一下。" 章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瘦,工作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用发卡别着,露出后颈。 他想抱她一下。但他没有。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做。他们家不习惯这样。父亲在的时候也不怎么抱他。这个家表达感情的方式是做饭、是洗衣服、是往箱子里塞奶粉和棉鞋。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 "妈,我睡了。" "嗯。早点睡。明天早。" 章云回房间。关门。 他躺在床上。明天就是九月一号。十点二十的火车。一千两百公里。十四个小时。 他闭上眼。 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但他在心里看见了。三年来,他每天晚上看着那道裂缝入睡。从10厘米到30厘米。它像一个无声的计时器,记录着这间屋子、这个家、这段时光。 明天之后,他看到的将是另一道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