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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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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八号。毕业典礼。 章云到学校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太阳已经很烈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蒸出一股热气。主席台搭了简易的遮阳棚,红色幕布上贴着白字:"2024届高三毕业典礼"。横幅歪了一点,左边低右边高,大概是昨晚挂的时候没拉平。 主席台前面摆了几排塑料凳子——高三十五个班,每班五十人,七百五十个凳子。章云找到了自己班的区域,坐在靠边的位置。孙毅已经到了,占了两个位子,一边吃包子一边看手机。 "你来得挺早。"章云坐下。 "我妈六点就把我叫起来了。"孙毅咬了一口包子,"说毕业典礼一辈子就一次,不能迟到。" "阿姨说得对。" "你别帮我妈说话。"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穿着校服的、穿着便装的。女生有人化了淡妆,男生有人穿了衬衫。大家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这件事终于结束了"的恍惚。 章云坐在凳子上,看着主席台。主席台上放着发言台、话筒、一排椅子。校领导还没出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光。他看不到那个窗口站没站着人——阳光太亮了。 八点五十分。班主任们带着各班学生坐好。老周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比平时正式一点。他的头顶在阳光下反光——平时不太明显,今天太阳大,那个秃顶亮得刺眼。 老周站在队伍旁边,数了一遍人头。少了一个。 "阮虹呢?"老周问。 章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阮虹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在路上了。" "她说在路上了。"章云说。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问。 九点。校领导上台了。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年级主任。校长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他站在发言台后面,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 操场上安静下来。 "今天是你们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天。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们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成长为一个——" 章云没怎么听。不是不尊重,是校长的发言稿跟三年前开学典礼的模板差不多。他在看别的东西。 他在看操场上的人。七百多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低着头玩手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三年。他只认识其中一小部分。 他看到了林小北。林小北坐在隔壁班的区域,穿着那件白衬衫,安安静静地坐着。他旁边是几个章云不认识的人。 他看到了方远。方远推了推眼镜,在用手机拍主席台。 他看到了——阮虹。 阮虹从操场入口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章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裙子到膝盖,很朴素,没有花纹。她的头发扎了马尾。 她走到班级区域,在章云旁边坐下。章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 "迟到了。"章云说。 "公交车堵了。" 老周看到阮虹来了,点了下头。人齐了。 校长还在讲话。"……你们即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记住,母校永远是你们的家——" 阮虹坐在章云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章云注意到她的左手没有攥拳——以前她坐在人群里的时候,左手总是攥着的。现在不攥了。 校长讲完了。副校长讲。年级主任讲。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一个文科班的女生,声音很好听,讲了一篇排比句很多的稿子。 然后是发毕业证。 各班班主任上台领毕业证,再回来发给学生。老周捧了一摞红色封皮的毕业证走回来。 "一个一个上来拿。叫到名字的上来。" 他开始念名字。按学号顺序。 "陈浩。" "到。" "方远。" "到。" 一个一个。每个人上去拿毕业证的时候,周围都会鼓掌。有的班在起哄,有的班在拍照。 "林小北。" 林小北不在他们班——他在隔壁班。但章云听到了隔壁班也在念名字。林小北上台拿了毕业证,安静地笑着。他的笑跟一百天前不一样了。一百天前他笑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到。现在他抬头笑着,眼睛弯弯的。 "孙毅。" "到!"孙毅大声应了一声,蹦起来跑上去。老周把毕业证递给他,孙毅双手接过,还鞠了个躬。底下笑成一片。 "章云。" 章云站起来。他走到老周面前。老周看着他。 老周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眼眶微微发红,但忍住了。他推了一下眼镜——大概是想遮一下。然后他把毕业证递给章云。 "不错。"老周说。跟出分那天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章云接过毕业证。红色封皮,烫金的校名。他握在手里。 "谢谢老师。" 老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比上次重一点。 章云走回座位。 "阮虹。" 阮虹站起来。她走到老周面前。老周把毕业证递给她。阮虹接过来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话,章云没听清。阮虹点了一下头,走回来坐下。 "他说什么了?"章云问。 阮虹看了他一眼。 "他说'好好活'。" 章云沉默了一下。 "不像老周说的话。" "他说的。" 发完毕业证。校长又上台讲了几句。最后一句是:"祝同学们前程似锦。" 然后是合影。 各班自由组合拍照。操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人跑来跑去,手机举得到处都是,"这里这里""看镜头""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孙毅拉着章云和阮虹。"来来来,三个人拍一张。" 孙毅把手机递给路过的同学,自己站在章云和阮虹中间。章云站在左边,阮虹站在右边。 "等一下。"阮虹说。她把头发从马尾里抽出来——散在肩上。 孙毅按住章云的肩膀:"别动别动,就这样。三、二、一。" 咔嚓。 照片里,孙毅笑得最大声,嘴巴张得能塞包子。章云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阮虹也没什么表情,但她站得离章云很近。 这是他们三个人的第一张合照。也是章云和阮虹唯一一张合照。 拍完之后,孙毅又拉着其他人拍了一堆。章云和阮虹站在操场边上看。 "要不要再拍一张?"章云问。 阮虹摇头。 "一张就够了。" 章云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张合照发到了自己手机上——孙毅拍的,三个人站在教学楼前面。背景是三楼的窗户。 他看着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跟一百天前不太一样了。一百天前他站在人群边缘,觉得自己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现在他站在照片里,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 不孤独了。 --- 毕业典礼十点半结束。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去吃散伙饭,有人去KTV,有人直接回家了。操场上空了一片,只剩下歪歪扭扭的塑料凳子和几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章云没有去吃散伙饭。他跟孙毅和阮虹说了一声,自己去了教学楼。 他上了三楼。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变了样。桌椅被推到了两边——大概是有人来拿东西的时候挪的。黑板上被人写了字:"再见了""三班最牛""2024永远"。各种颜色的粉笔,各种字迹。老周最后写的那几行字早就被盖住了。 章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桌子还在。他拉开抽屉——里面只剩一个笔袋和一本错题本。笔袋是高一买的,拉链坏了,用橡皮筋绑着。错题本——他翻了一下。 最后一页。 "647。够了。" "北方交大。物理系。九月一号。" 两行字。错题本的使命结束了。 他把错题本装进书包。笔袋也装进去。他走到阮虹的座位前。桌面空了。侧面那个小圆圈还在——圆珠笔刻的,很浅。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回头。是老周。 老周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了一眼被推到两边的桌椅,看了一眼黑板上层层叠叠的粉笔字。 "你也来收东西?"老周问。 "嗯。" 老周走进教室。他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黑板。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黑板上的粉笔灰。 "他们写了不少。"老周说。 "嗯。" 老周站在讲台前。他环顾了一下教室——窗户、桌椅、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他的目光在每个角落停了一下,像是在记住什么。 "老师。"章云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老周看了他一眼。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别谢我。你自己考的。你自己选的。你自己走的。"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的人。" 章云看着他。老周把保温杯拧上。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用眼镜遮。 "走吧。"老周说。跟那天在黑板上写的最后一个字一模一样。 "走吧。"老周又说了一遍。他转身走出教室。 章云站在空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窗外是操场,是杨树,是七月的蓝天。 他想起了一百天前。他坐在这张桌子前,旁边坐着一个他还不认识的女生。他看着窗外,想着高考,想着母亲,想着自己不知道会走向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北方交大。物理系。九月一号。 他转身,走出教室。关门。门锁咔嗒一声。 走廊很安静。老周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学楼三楼。这条路他走了三年。 他转身下楼。 楼梯。二楼。一楼。出行政楼。 操场。阳光。杨树。 他走出校门。 门卫室里的大爷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调子很慢。 章云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阳光下很亮。三楼的窗户反着光。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豆角、番茄蛋汤、一盘花生米。 "今天毕业了。"母亲说。 "嗯。" "吃吧。" 章云吃饭。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没怎么吃。她的筷子夹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夹,但没往嘴里送。 "妈。" "嗯。" "你——"章云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别担心",想说"我会好好的",想说"我会经常打电话"。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笑了。 "吃你的饭。" 章云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着碗。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关了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 他站在厨房里。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七月的夜晚,大家开着空调关着窗。 他想起父亲。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十四岁。高一。那天他在上课,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妈来接你"。他出了校门,母亲的眼眶红的。她没说话,牵着他的手走到医院。 病房里。父亲躺在那里。瘦得不像人。癌症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章云站在病床前。他想叫"爸",但没叫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十八岁。高中毕业了。考了六百四十七分。要去北方交大读物理。 母亲说"你爸——"那天在电话里没说完。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爸要是看到就好了。 章云站在厨房里。他捏着抹布。抹布被捏得变了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 他走出厨房。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桌上的东西快收拾完了——课本可以扔了,笔记留着,错题本留着。笔袋里的笔还能用的带走,不能用的扔。 他拿起毕业证。红色封皮,烫金校名。他翻开——里面贴着他的照片,一寸免冠,表情呆呆的。下面印着:章云,男,2024年7月8日,准予毕业。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放进书包。 书包里已经有错题本、笔袋。加上毕业证,差不多了。 他关灯。躺下。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要上班。一直上到八月底。 然后就是九月一号。十点二十的火车。B市。北方交大。物理系。 他闭上眼。 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但他在心里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