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号。 出分两天了。章云把报考指南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物理系那一页停很久。 指南很厚,五百多页,纸张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字。他坐在书桌前,把可能报的学校列在一张白纸上——北方交通大学,物理系,往年录取排名七百到九百。他的排名八百六十七,正好卡在中间。 稳的。 他又翻了一遍。北方交大在B市,离家一千两百公里。坐火车要十四个小时。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手指从这座小城划到B市,中间隔了两条河、三座山、无数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县城。 母亲今天休息。她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章云走出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定了。北方交大,物理系。" 母亲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他。她的围裙上有水渍,手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在哪儿?" "B市。" "B市。"母亲重复了一遍。她没有说远。她没有说不让去。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多远?" "坐火车十四个小时。"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把菜放进水盆里,打开水龙头冲着,背对着章云。 "去吧。"她说。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 章云站在门口。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学费多少?"母亲问。 "一年五千多。加上住宿、生活费,一年一万五左右。" "行。我攒了点。" 章云知道母亲攒了多少。纺织厂的工资每月三千二,夜班补贴两百。她每个月给章云的饭卡打四百,自己花不到一千。三年。她攒了大概四万块。 够了。 他回房间继续翻指南。手机震了一下。 阮虹的消息:"你定了吗?" "定了。北方交大,物理系。" 阮虹过了十几秒回:"我报了邻省大学的法学。" 邻省大学。那是一所985,法学全国前十。在H市。离B市六百公里。离这座小城八百公里。 两个方向。两座城市。 章云看着屏幕。他想说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挺好。" 阮虹回:"嗯,挺好。" 就是这样。他们之间从来不说"会不会去同一个城市"这种话。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他想学物理,她要学法律。两个方向,两座城市。这件事在一百天前就已经定了,只是现在要填在表格上了。 --- 七月五号。学校统一填志愿。 章云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毕业生,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便装。大家见面时笑嘻嘻的,聊分数,聊志愿,聊谁去了哪里。 他在教务处门口碰到了孙毅。 孙毅穿了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I'M FINE"——但那个"FINE"被划掉了,底下写着"SCREWED"。他胖了,脸圆了一圈。 "章云!"孙毅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五百 分的人来了。" "你那两分是踩着线进的。"章云推开他。 "两分也是分。你信不信高考历史上最值钱的两分就是我这两分?四百九十八到五百,一个一本和一个二本,差一个世界。" 章云笑了。 孙毅凑过来:"你报哪儿?" "北方交大。物理系。" "物理?"孙毅瞪大眼睛,"你疯了吧?物理能当饭吃?" "能。" "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我报了省城的工业大学,机械工程。我爸说好就业。" "挺好。" "别挺好了,你能不能有点别的词。"孙毅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们走进教务处。里面摆了一排电脑,几个老师坐在旁边指导。考生们排队填志愿,一个一个地进去。 章云排在后面。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杨树叶子很绿,绿得发亮。七月的阳光把跑道的塑胶味道蒸出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轮到他了。他坐下来,登录系统。屏幕上是志愿填报表——第一批本科,第一志愿。 他敲了几个字:北方交通大学,物理学院,物理学类。 鼠标移到"提交"按钮上。他停了两秒。 他想起了那个天台。阮轩站在天台边缘,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说"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现在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的。物理。北方。一千两百公里。 他点了提交。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提交以下志愿吗?" 他点了确定。 屏幕显示:"志愿提交成功。" 章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他走出教务处,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给阮虹发消息:"交了。" 阮虹回:"我也交了。" "什么专业?" "法学。知识产权方向。" 知识产权。章云想了一下。阮虹选了知识产权——保护创造、保护规则、保护那些被窃取的东西。这个方向很像她。 "适合你。"他回。 阮虹发了一个句号。 章云不知道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是"谢谢",是"我知道",是"不用你评价",还是"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 填完志愿,章云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学校里到处都是毕业生,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签同学录,有的在操场上最后跑一圈。 他走到教学楼三楼。教室门开着。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桌椅还在。黑板上老周的字已经被擦了——大概是被值日生擦的。但章云记得那几行字:"翻错题本。准考证别丢。走吧。" 他看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他的位置。旁边是阮虹的位置。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碰到了林小北。 林小北穿了一件白衬衫,很新,领子还是硬的。他比一百天前胖了一点,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 "章云。" "小北。你报了哪儿?" "省城大学。计算机。" "一本?" "嗯。超了线二十多分。" 章云点头。林小北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他不再是那个在食堂被撞翻餐盘的瘦小男生了。他的背挺得很直。 "谢谢你。"林小北说。 "别谢我。你自己考的。" 林小北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一百天前不一样——一百天前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怯,像是在确认你不会打他。现在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章云,"林小北叫了他一声。 "嗯?" "那个——一百三十七条记录。我留着的。" 章云看着他。一百三十七条。那是林小北记下的每一次被借贷、被威胁、被恐吓的记录。日期、时间、地点、经过。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后来拍成照片存在手机里。 "留着干什么?"章云问。 "提醒自己。"林小北说,"害怕忘记就等于又认了。但记住了就不用再认了。" 章云看着他。他拍了拍林小北的肩膀——拍得比老周拍他重一点。 "好好过。"章云说。 "你也是。" 两个人在走廊里分开了。林小北往左走,章云往右走。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透进来七月的阳光。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 下午。章云去了超市上班。 超市不大,在小区门口那条街上。老板姓刘,四十多岁,啤酒肚,说话大嗓门。章云的工作是理货——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按分类摆上货架。洗衣液、洗发水、卫生纸、方便面。一箱一箱地搬,一瓶一瓶地摆。 一天八十块钱。早八晚六,管一顿午饭。 他搬着一箱矿泉水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放下箱子,掏出来看。 阮虹的消息。 "我在图书馆。" 章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你今天回来了?" "嗯。昨天回来的。爷爷好多了,能自己做饭了。" "那就好。" 又是一段沉默。章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搬矿泉水。箱子很沉,塑料绷带勒着手指。他把箱子搬到货架旁边,用美工刀划开胶带,一瓶一瓶地往货架上摆。 他摆到第三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你忙吗?" "在上班。" "哦。"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我想去天台。" 章云看着这条消息。阮虹回来了。她想去天台。她在图书馆,天台在学校,学校放假了,但天台门没锁——从第十章开始就没锁过。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摆矿泉水。摆了两瓶。又掏出来。 "等我下班。六点。" 阮虹回:"嗯。" --- 六点。 章云从超市出来。他洗了把手,换了件干净T恤——他从家里带了一件放在超市后面的小储物间里。他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七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把天空烧成橙红色。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 学校大门没关。门卫室里的大爷在看电视。章云走进去,穿过操场,上教学楼。 楼梯。三楼。走廊。教室。 他没有进教室。他直接上了天台的楼梯。天台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阮虹站在天台边缘。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跟高考那天一样的打扮。她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她听到门响,回头看了章云一眼。 "你来了。" "嗯。" 章云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边缘。天台很矮的围栏,大概到膝盖的高度。他们没有靠在围栏上——他们站在离围栏一步远的地方。 远处是这座小城的天际线。低矮的建筑、烟囱、远处的山。夕阳把一切镀成金色。 阮虹没有说话。章云也没有说话。 风很大。跟一百天前一样大的风。 过了一会儿,阮虹开口了。 "我来拿东西。" "什么?" "上次留在天台的。" 她走到天台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砖头垫着的木板,木板下面有一个塑料袋。章云记得这个——第一次跟踪阮虹来天台的时候,她就在这个角落练拳。塑料袋里装着绑手用的绷带。 阮虹蹲下来,把塑料袋拿出来。绷带已经旧了,灰色的。她把绷带拿出来看了看,然后装回袋子里。 "不练了?"章云问。 "大学有社团。"阮虹说,"可以找正规的场馆。" 章云点头。阮虹把塑料袋卷起来,塞进书包里。她走回章云旁边,两个人又并排站着。 "你什么时候走?"章云问。 "八月二十几号。先去我妈那里待几天,然后直接去学校报到。" "我妈那里"——阮虹说得很自然。几个月前她还说"母亲"或者"她"。现在说"我妈"了。 "你呢?"阮虹问。 "九月一号的火车。" "几点的?" "上午十点二十。" 阮虹点头。她看着远处。夕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只剩下一条橙色的线。 "章云。" "嗯。" "你的物理,好好学。" "你的法律,也好好学。" 阮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安静的、认命的、但又不难过的笑。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走了。"阮虹说。 "嗯。" 两个人从天台下来。楼梯里很暗——走廊的灯没开。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阮虹停下来。她看了一眼教室的门。门关着。她没有推开。 "再见。"她说。 "别说再见。"章云说。 阮虹看了他一眼。在黑暗的走廊里,她的眼睛很亮。 "那说什么?" "说回见。" 阮虹沉默了两秒。 "回见。"她说。 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章云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他听到楼梯间的门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窗户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最后一丝橙色也沉下去了。操场上空无一人。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想起了一百天前。一百天前他站在操场上,抬头看三楼的窗户。窗户里站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生。 现在他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操场。 他转身,走了。 下楼。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出校门。 骑自行车回家。路灯亮了。街边的烧烤摊开始冒烟。有人在路边喝啤酒,光着膀子,大声说话。 章云骑着车,风吹在脸上。七月的风,热的。 他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白米饭,炒豆角,一盘红烧肉。 "今天怎么有肉?" "你考了六百四十七分。吃顿肉怎么了。" 章云坐下来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他吃了两碗饭。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 "妈,你也吃肉。" "我不爱吃肉。" 章云看了她一眼。母亲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九月一号的火车。"章云说,"上午十点二十。" "我去送你。" "不用——" "我去送你。"母亲说。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 章云看了她一眼。母亲的头发用发卡别着,鬓角的白发在灯下发亮。 "好。" 他继续吃饭。窗外的夜色很深。小区里有人在楼下聊天,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B市。一千两百公里。十四个小时的火车。 远。但够远。 够他去看一个新的世界。够他离开这座小城。够他—— 够他成为另一个人。 不。不是另一个人。是他自己。 他放下筷子。碗空了。母亲已经洗完碗,在擦灶台。 "妈。" "嗯。" "我会好好学的。" 母亲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嗯。"她说。然后继续擦。 章云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有课本和笔记——他还没收拾。他拿起那本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 "647。够了。" 他看了这行字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北方交大。物理系。九月一号。" 他合上错题本。关灯。躺下。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光。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10厘米到30厘米,三年了。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八点。矿泉水、洗发水、方便面。一天八十块。 不着急。该过的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