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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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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分数的日子比备考还煎熬。 备考的时候至少有事做——做题、背书、翻错题本。每一分钟都有去处。但考完之后,时间突然空了。像一条河突然断了流,河床露出来,全是石头和淤泥。 章云每天在家。 他六点半醒——生物钟还没调过来。醒来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然后起来洗脸刷牙。母亲已经去上班了——她请了两天假陪考,第三天就回纺织厂了。桌上放着早饭——白粥、咸鸭蛋、一个馒头。他吃了。 然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试过看书。考完第一天,他翻了一下书架上的《物理必修一》。看了两页,觉得没意思。不需要看了。不需要背了。不需要做题了。但拿起手机也不知道干什么——刷视频越刷越空虚,看新闻越看越烦。 他试过打扫卫生。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客厅的地拖了。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母亲养的一盆吊兰和一盆绿萝。他把吊兰的枯叶剪了。绿萝的藤蔓太长了,他找了一根铁丝,绕了一圈,让藤蔓攀上去。母亲回来看到了,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他试过做饭。中午母亲不回来,他自己做。炒了一个土豆丝,煮了一个番茄蛋汤。土豆丝切得太粗了,炒了半天不熟。番茄蛋汤倒是还行——番茄切小块,水开了放进去,打蛋花,加盐。他吃了。 下午他去打了篮球。 孙毅约的。在学校旁边的社区球场。球场是露天的,水泥地,篮筐有点歪。下午两点没什么人,就他们两个。 孙毅胖了一圈。考完这几天他天天在家吃零食看电视。 "你能不能跑两步?"章云说。 "我跑不动。"孙毅喘着气,"三天没动了。" 两个人打半场。投投篮,上上篮。没有对抗,就是活动活动。 "你说分数什么时候出来?"孙毅投了一个三分,没进。 "不知道。老师说大概月底。" "我紧张。" "你不是说模考比高考低十分吗?你差两分过线,加十分就够了。" "道理我都懂。但一想到万一——"孙毅没有说完。 章云理解。万一。这个词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万一批改错了呢?万一涂卡没涂好呢?万一英语作文跑题了呢?万一理综大题步骤分扣多了呢? "别想了。"章云说,"想了也没用。" "你倒轻松。"孙毅捡起球,运了两下,"你考六百三没问题。"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模考六百三十二,高考正常发挥至少六百三。" "我说的是'至少'。万一不正常呢?" "你?不正常?"孙毅翻了个白眼,"你是我认识的最正常的人。什么事都往最稳的方向走。连举报霍虚那种事你都一步一步稳着来的。" 章云没有说话。他接过球,投了一个中距离。球进了。 "我跟你说。"孙毅突然认真起来,"不管考多少分,我都不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该做的都做了。模考做了四次。错题本翻了好几遍。该放弃的放弃了——数学最后一道第二问我看都没看。剩下的就交给运气了。" 章云看着孙毅。这家伙平时嘻嘻哈哈的,偶尔说出来的话还挺像回事。 "你长大了。"章云说。 "滚。" 两个人又打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他们坐在球场边喝水。 "阮虹呢?"孙毅问。 "回邻市了。看爷爷。" "哦。"孙毅喝了一口水,"你们——考完之后有没有聊过?" "聊过。发消息。" "聊什么?" "没什么。就——无关紧要的话。" 孙毅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追问。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她要是想告诉你她会说的。"这句话也适用于章云。 "林小北呢?"章云问。 "他去了省城。他爸妈带他去旅游。说是考完放松一下。" "挺好。" "嗯。他该放松了。那小子被压了三年,瘦得跟竹竿似的。" 章云想起林小北在采访里说的那句话——"害怕忘记就等于又认了。"那个瘦小的男生,背对着镜头,声音被处理过,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会好的。"章云说。 "谁?" "林小北。" "哦。"孙毅点了一下头,"都会好的。" --- 阮虹走了之后,章云偶尔跟她发消息。 不是每天发。隔一两天发一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章云发:"今天去打了篮球。" 阮虹回:"你还会打篮球?" 章云:"投篮还行。运球不行。" 阮虹:"你什么都'还行'。" 章云没回。他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 阮虹发:"爷爷好多了。能拄拐在小区里走一圈了。" 章云回:"那就好。" 阮虹发:"他让我谢谢你。" 章云回:"别说谢。" 阮虹发了一个句号。 章云看着那个句号。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无语?是笑?是"又是这句话"的反应? 他放下手机。 过了两天,阮虹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估分了吗?" 章云回:"没有。不想估。" "我也不想。" "那就别估。" "嗯。" 又过了一天。阮虹发:"我今天去了我妈那里。" 章云看着这条消息。阮虹主动提到了母亲。之前她几乎不提。 "怎么样?"他回。 "没什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她给我看了一些照片。" "什么照片?" "我小时候的。" 章云不知道说什么。他回了一个"嗯"。 阮虹过了一会儿回:"我小时候挺胖的。" 章云愣了一下。他想象不出阮虹胖的样子。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清瘦得像一把刀。 "真的?" "真的。三岁的时候。脸圆圆的。" 章云笑了一下。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那后来怎么瘦了?"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后来怎么瘦了——后来就是父亲的家暴、母亲的离开、辗转转学。瘦不是因为减肥,是因为日子苦。 但阮虹没有在意。她回:"长大就瘦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是说别人的事。 章云看着这四个字。他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的花坛——月季、冬青、歪脖子槐树。 他想,阮虹在邻市。在爷爷家里。或者在她母亲那里。她在看小时候的照片。三岁的她,脸圆圆的。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被父亲打,没有手腕上的疤痕,没有《社会契约论》藏课桌里,没有天台上独自练拳。她只是一个胖嘟嘟的三岁小孩。 后来她瘦了。 --- 等待的第六天。 章云翻抽屉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 霍虚的信。 白色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封口。放在抽屉的角落里,被几本课本压着。 他把信封拿出来。抽出了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霍虚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毁了我的一切,但我输了就是输了。" 章云看了很久。 他翻到信背面。背面是他自己写的两个字——"知道了。" 铅笔写的。字很大。 他看着这两个字。当时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输了。我知道你不悔改。我知道这封信是结束不是开始。 现在呢?高考考完了。霍虚在什么地方?被移交了公安机关。他的父亲被停职调查。他的"帝国"被连根拔起。 霍虚在信里说"你毁了我的一切"。但霍虚的"一切"是建在别人的痛苦上的——作弊链条、校园借贷、恐吓威胁、对阮虹的控制。这些东西不该存在。拆掉它们不是"毁",是"清理"。 但章云没有感到胜利感。从举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感到胜利感。他感到的是空。一种完成了一件事之后的空。 他拿起信纸。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撕了。 不是用力撕的。是很平静地,从中间撕开。然后对折,再撕。撕成四片。 他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碎片落在桶里。白色的纸片,黑色的字,散开了。 他不知道霍虚以后会怎样。也许他会重新开始。也许他不会。那不是章云能决定的事。 他能决定的事很少。他能决定好好考试。能决定帮阮虹补笔记。能决定在食堂帮林小北说话。能决定收集证据然后举报。能决定在考完之后撕掉这封信。 选择。定义。 他把抽屉关上了。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六月末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不是那句关于选择的话——是更早之前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刚开学,老周在班会上说:"你们现在觉得高考是天大的事。等你们过了这一关回头看,会发现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路口。路口很多。走过去就好。" 当时章云不信。高考怎么可能不是天大的事?他的整个高三都围绕着它。 但现在——考完了,等分数——他开始觉得老周说得有道理。高考是一个路口。走过去了。下一个路口在前面。 下一个路口是什么?大学。专业。城市。工作。人生。 太多了。他不想了。想不过来。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母亲早上烧的,放在暖壶里凉了。他一口气喝完了。 母亲的白发。阮虹的疤痕。林小北的一百三十七条记录。孙毅的"不是我怕啊但是"。老周的保温杯。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幻灯片一样。 然后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没什么好看的。他又关掉手机。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 他闭上眼。这次没有想任何事情。脑子里空空的。就那样躺着。 门响了。是母亲下班回来了。 "章云,吃饭了。" 他站起来。去吃饭。 --- 等待的第九天。六月最后一天。 章云在超市打工。 他跟母亲说了要打工,母亲没拦他。他去了家附近的一家超市,问要不要人。超市经理看了他一眼,问了几个问题——多大?有没有经验?能不能搬东西?章云说十八岁,没经验,能搬。经理说行,一天八十,早八晚六,管午饭。 他干了三天了。工作很简单——理货、搬箱子上架、偶尔收银台帮忙装袋。不累,但枯燥。 搬箱子的时候他想到一个物理题——斜面上物体受力分析。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他摇了摇头,把公式甩出去。不需要了。 第三天下午,他在理货区摆洗发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阮虹。 "干嘛呢?"阮虹发消息问。 "打工。超市。" "时薪多少?" "一天八十。" "包午饭。"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这种地方肯定包午饭。" 章云笑了一下。 "你呢?"他问。 "在帮爷爷做饭。" "你会做饭?" "正在学。今天炒了个青菜。糊了。" 章云看着这条消息。他想象阮虹炒菜的样子——冷傲的、不苟言笑的阮虹,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锅铲。青菜糊了。 "下次少放油。"他回。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阮虹又发了一条:"章云。" "嗯。" "分数快出了。" 章云看着这四个字。他放下了手里的洗发水。 "嗯。" "你紧张吗?" 他想了想。上次她问这个问题是在图书馆。他说"有一点"。她说"我也是"。 "有一点。"他说。 "我也是。"阮虹回。 跟上次一样。 章云看着手机屏幕。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货架上摆满了洗发水,各种品牌,各种香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摆洗发水。 分数快出了。 等吧。该等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