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二天。理综和英语。 章云昨晚睡得还行。比前天好——可能是第一天考完了,心里的石头卸了一半。他十一点关灯,十一点半左右睡着的。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一下子就醒了。 母亲还是做了面条。今天加了两个鸡蛋——昨天一个,今天两个。章云没有问她为什么加了一个。他吃了两碗面,喝了一碗汤。 "今天考什么?"母亲问。 "理综和英语。" "理综是哪几科?" "物理、化学、生物。" "哦。"母亲点了一下头,"你物理好。" "嗯。" 章云换了一件T恤。昨天穿的那件白色T恤脏了——被雨淋湿了,背上溅了泥点。母亲昨晚洗了,还没干。他换了一件灰色的。 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 "考完就回来了?" "嗯。下午四点半考完。" "我给你做红烧肉。" 章云嗯了一声。他走出门。 今天没下雨。天空灰蒙蒙的,云很低。但没有下雨的意思。空气闷热,像是要下一场但还没下。 他走到考点。校门口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有些考生考完第一天就放弃了,今天没来。章云不理解这种心态。都报了名了,为什么不考完? 他在校门口没有看到阮虹。 他站在昨天那棵大树下面等了一会儿。考生越来越少,校门口快空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五。还有十五分钟进考场。 他正要往里走,手机震了一下。 阮虹发了一条消息:"已经在考场了。昨天忘跟你说——今天直接进去,不等。" 章云看了一眼消息。他回了一个"好"。 他收起手机,往校门里走。 --- 理综。一百五十分钟。三百分。 试卷发下来。章云先翻了一遍。物理、化学、生物,一共四十题。选择题二十一道,非选择题十九道。 他先做物理。 物理的选择题他做得很顺。受力分析、运动学、电磁感应、光学——这些他在错题本上翻过无数遍了。第七题是电磁感应,他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选了C。第十二题是光学,折射率计算,他算了一下,选B。 化学选择题稍微卡了一下。有两道他不确定。有机化学那道——他记不太清酯化反应的条件了。浓硫酸催化加热?他想了一下。选了A。 生物选择题。遗传题。九比三比三比一。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庞氏表。选D。 选择题做完。他看了一眼时间。四十分钟。还行。 非选择题。物理实验题——验证动量守恒。他写得很详细。仪器连接、实验步骤、误差分析。他想起了帮阮虹补笔记的那次——游标卡尺读数方法他写错了,阮虹纠正他。他这次写对了。"主尺读数加游标尺对齐刻度乘以精度。" 化学实验题。提纯操作。他写了两步。然后是化学方程式书写——他写了三个方程式。有一个不确定配平对不对。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系数。 生物。遗传大题。这是一道基因连锁和自由组合的题。章云读了两遍题目。他画了基因型。然后开始推导。 F1的基因型是AaBb。F2的表型比——他算了一下。不是九比三比三比一。是九比六比一。基因互作。 他写了解题过程。基因型、表型、比例。他检查了一遍。对的。 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他画了轨迹。圆心角。半径。周期。他一步一步地算。 他算出半径的时候停了一下。答案是三分之二R。他看了一眼——对称、简洁。像正确答案。 他继续写。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qvB = mv²/R。化简。代入。出答案。 理综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有两道题他改了答案——一道化学选择题,一道生物填空题。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等。 广播响了。理综考完了。 章云站起来。脖子酸。他转了转头。走出考场,下楼梯。 阮虹在二楼楼梯口。 不是在等他。她也是刚从考场出来。两个人在楼梯口碰上了。 "理综怎么样?"章云问。 "还行。"阮虹说,"物理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 "做了。带电粒子。" "我第三步卡了一下。后来想通了。" "答案多少?" "三分之二R。" 章云看了她一眼。一样的答案。 "走吧。"阮虹说,"下午英语。"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中午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很晒。校门口有卖水的摊子。章云买了两瓶水——一瓶给阮虹,一瓶自己喝。 阮虹接过水。她看了一眼瓶身。 "常温的。" "嗯。" 阮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章云想起来——第一次体育课他扭了脚,阮虹递给他一瓶水。也是常温的。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记得。 --- 中午。章云回家吃饭。 母亲做了排骨。不是昨天说的红烧肉——她改了主意。排骨炖土豆。章云吃了两块排骨,几块土豆,一碗米饭。 "下午考什么?" "英语。" "英语你……"母亲没有说完。她知道章云英语一般。 "还行。"章云说,"应该没问题。" 他回屋看了一会儿英语作文模板。作文模板有五篇——建议信、申请信、感谢信、通知、演讲稿。他每篇都背了两遍。 他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昨天晚上盯着的那道。从灯座往墙角延伸。 一点半。他起床,去考点。 --- 英语。一百二十分钟。一百五十分。 试卷发下来。章云先看了听力——听力是第一个考的。他快速浏览了听力题目的选项,大致了解了每道题的场景。 广播响了。听力开始。 第一题。两个人在商场。男的要买什么?章云听了一遍。选B。衬衫。 第二题。女的建议什么?选C。坐公交。 第三题到第十题。他一道一道地做。有两道不太确定——第五题和第八题。他标了记号。 听力第二部分。长对话。他听得很仔细。第一段长对话是关于学校活动的。第二段是关于旅游计划的。他做完之后,回头检查了第五题和第八题。第五题改成了A。第八题没改。 听力结束。章云松了一口气。听力是他最弱的部分——他听得不够多。但感觉还行。 阅读理解。四篇。第一篇是说明文——关于海洋污染。第二篇是记叙文——一个人的旅行经历。第三篇是议论文——关于社交媒体的影响。第四篇是应用文——一个招聘广告。 他做得不算快。每篇大约用了八分钟。他一边读一边在关键句下面画线。 题目做完之后,他回头检查。第三篇有一道题他不确定——作者对社交媒体的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他重新读了一遍。选B——客观的。 完形填空。二十道。他做得很慢。完形填空靠的是语感——他语感一般。他一道一道地看。有些空他一眼就能选出来,有些他需要反复读上下文。 做完完形填空,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语法填空。十五道。他做得很快。语法填空比完形填空简单——有规律可循。冠词、介词、时态、语态、从句引导词。他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第七题的冠词,从a改成了the。 短文改错。十道。他读了两遍文章。找出了八个错误。还有两个他不确定。他看了一遍,标了两个——一个是时态,一个是代词。 作文。 题目要求写一封申请信。申请一个志愿者项目。他在脑子里打了一个草稿。然后开始写。 他的字写得很慢。英语作文要写一百词左右。他写了一百二十词。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语法有没有错?时态有没有错?拼写有没有错? 他改了一个拼写错误——"environment"少了一个n。加上。 他把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起来还行。不算好,但不算差。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他把整张试卷检查了一遍。涂卡有没有错位?他一道一道核对。 没有错位。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还有十分钟。 他闭上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公式、单词、答题策略——全部清空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广播响了。 "考试时间到,请考生停笔。" 英语考完了。 高考考完了。 章云站起来。他没有急着走。他把文具袋收好,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阳光很白。 他走出考场。走廊上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打电话。他没有理会。他走下楼梯。 二楼。楼梯口。 阮虹在。 她靠在墙边。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但今天她没有在等——她也是刚出来。 两个人碰上了。 他们对视了一下。 阮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结束了。"她说。 章云看着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扎着马尾——跟昨天一样。 "嗯。"他说,"结束了。"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阳光很刺眼。六月底的下午,四点半。太阳还挂在天上,不肯走。 校门口全是人。考生、家长、老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 章云和阮虹走出校门。他们站在台阶上。 "考完了。"阮虹又说了一遍。 "嗯。" 阮虹看了一眼天空。天上的云很白,很高。 "章云。" "嗯。" "接下来做什么?" 章云想了一下。他想起了阮虹说过的话——"考完了不知道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 阮虹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真正的、放松的笑。跟在天台上吃辣条时的笑一样。 "那就不知道吧。"她说。 章云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身后是考场,面前是街道。街道上有车有人有喧闹。 他们站着。没有走。 章云想,这一刻应该记住。考完的那一刻。阳光。阮虹的笑。身后的考场。面前的街道。 他记住了。 然后阮虹说:"我走了。" "嗯。" "分数出来之前——" "嗯?" "别想。" 章云点了一下头。"你也是。" 阮虹转身。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章云。" "嗯。" "一百天。" 章云看着她。 "一百天。"他说。 阮虹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晃。白色T恤在阳光里很亮。 章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他想起一百天前。誓师大会。他站在人群边缘,感受着周围的热血沸腾与自己的疏离。她站在三楼窗口。白色校服。黑头发。面无表情。 那个时候他们不认识。他是他,她是她。两个人在同一个校园里,隔着三层楼,各自沉默。 一百天后,他们站在同一个台阶上,说着同样的话——"结束了。" 一百天。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一百天前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阮轩会成为他的同桌。不知道天台会成为他们的地方。不知道霍虚的帝国会崩塌。不知道林小北会站出来。不知道自己会做出那些选择。 他只知道——他要考高考。考好高考。考远一点。 现在考完了。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拖在地上,很长。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路边卖西瓜,切开了一半,红瓤黑籽。有人蹲在树荫下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有人骑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按了一声喇叭,他让到一边。 他走着走着,又笑了。 不是为什么事笑。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考完了。天还亮着。路上有西瓜吃。母亲在家做饭。 他加快了脚步。母亲说今天做红烧肉。 红烧肉。他很久没吃红烧肉了。猪肉贵,母亲平时不舍得买。但今天——今天他考完了。今天可以做红烧肉。 他走进小区大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坏了好几年了。他摸黑上楼梯,一级一级地走。筒子楼的墙壁摸上去潮潮的,夏天返潮。三楼。推开家门。 厨房里飘出来肉的香味。 母亲在灶台前。她回过头。 "回来了?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有亮光。然后她转回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肉。 "快好了。洗洗手。" 章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他看着桌上的碗筷——两个碗,两双筷子。母亲和他。两个人。一直都是两个人。 红烧肉端上来了。色泽红亮,肉块大小不一——母亲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肉有的大有的小。但味道好。章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咸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有嚼劲。酱油放得稍微多了一点,但就着米饭吃正好。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母亲给他夹了一块。 章云吃了三碗饭。红烧肉吃了大半盘。母亲只夹了两块,剩下的都留给他。 "你也吃。"章云给母亲夹了一块。 "我不爱吃肉。" 章云知道母亲在说谎。母亲爱吃肉。但她总是把好的留给他。从小到大都是。父亲去世之后更是如此——她把自己压到了最低,把所有好的都往他这里推。 他没有拆穿。他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六月底的夜晚来得很晚。八点天还亮着。但到了九点,天终于黑了。 章云洗了碗。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最高温三十六度。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书桌上还摆着课本和错题本。他看了一眼。不需要再看了。考完了。 他把课本摞在一起,放在书桌角落。错题本放在课本上面。笔筒里的笔他没动——两支没墨的笔还在。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星星不多——城市的光污染太重了。但他看到了一颗。 一颗星星。在六月底的夜空里。不太亮,但在。 他看着那颗星星。他想,阮轩现在在干什么?在邻市爷爷家里?也在看星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也在某个地方。这就够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 高考结束了。 明天不用早起了。不用做题了。不用翻错题本了。 但今天——今天有红烧肉。 他笑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