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一百五十分钟。一百五十分。 广播里传出指令的时候,章云的手稳了。他拆开密封袋,取出试卷。试卷有八页,A3纸,正反印刷。他先没有看题目,而是快速翻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漏页、印刷不清的地方。 没有。八页,完整。 他把试卷平铺在桌面上。第一页。第一部分,现代文阅读。论述类文本。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文章。 他开始读。 文章不算难。他读了一遍,标了几个关键句。然后看题目。三道选择题。他一道一道地做。第一道,选B。第二道,选C。第三道,选D。他不确定第二道,在试卷上标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文学类文本阅读。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老人和一棵树的故事。章云读得很慢——散文比论述文难,意境藏在文字背后。 他看完之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老人守着一棵树,守了一辈子。树被砍了,老人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有人说他傻。他不说什么。 他看了题目。两道简答题。一道分析老人的形象。一道分析文章的结尾。 他想了想。开始写。笔在答题卡上写。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清楚。 "老人是一个坚守的人。他守的不是一棵树,是一种……" 他停了一下。什么?一种信念?一种执念?一种习惯? 他写:"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东西。"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这句话不像标准答案。但他不想改了。 --- 文言文阅读。一篇关于北宋官员的传记。 章云读了两遍。第一遍快读,了解大意。第二遍慢读,逐字逐句。文言文的重点字词他在错题本上背过——"迁"是调任,"擢"是提拔,"谪"是贬官,"乞骸骨"是请求退休。 题目有三道。两道选择,一道翻译。翻译题他写得很仔细——"以……闻"译成"把……报告给朝廷","虽……然"译成"虽然……但是"。 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错别字。"廷"写成了"庭"——廷是朝廷,庭是庭院。他用橡皮擦掉,重新写。 古代诗歌鉴赏。一首五言律诗。写的是秋天。作者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诗人。 他读了两遍。诗的意境是萧瑟的——落叶、归雁、暮色。但尾联突然转了——"莫愁前路远,自有后来人。" 章云看了这首诗的尾联,心里动了一下。 莫愁前路远,自有后来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阮虹。想到她说"考远了就自由了"。想到爷爷说同样的话。想到他们都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收回思绪。看题目。一道分析颈联的意境。一道分析尾联的情感。 他开始写。 --- 语言文字运用。成语题、病句题、连贯题。他做得很顺。成语题四个选项他都认识——"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处心积虑""费尽心机"。他选了"殚精竭虑",因为这道题是褒义语境。 病句题选B。主语残缺。 连贯题选③①②④。 他不确定。但第一感觉通常是对的。他没有多纠结。 --- 作文。 章云翻到作文题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作文题目是一段材料。材料很短——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每一次选择都定义了我们是谁。有人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也有人说,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文章。 章云看着这段材料。 选择。 他想到了过去一百天。 他选择帮林小北说话。他选择寻找阮虹。他选择收集证据。他选择举报霍虚。他选择在举报之后回到教室,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一个选择都把他推到了下一个位置。他不是被推着走的——他是自己走的。 老周说过:"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分数决定的,是你们在面对那些事的时候做的选择决定的。" 章云拿起笔。 他拟了一个标题:《选择即定义》。 不,太学术了。他划掉。 又拟了一个:《我们选择的路》。 还是不太好。他划掉。 第三个:《走到路口的人》。 他想了想。可以。 他开始写。 "路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你站在那里,四面八方都是路,但你只能走一条。你走了这条,就走不了那条。你选了,就意味着放弃了其他所有可能。" 他写得很顺。笔在答题卡上一行一行地走。他的字比平时更用力——考场上的习惯,怕扫描看不清。 "有人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我不这么认为。选择和努力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你选择了走这条路,然后你得走。走就是努力。努力就是走。" 他想到了阮虹。她选择了回来。她选择了不再逃避。她选择了面对霍虚。然后她走回了教室,坐在那个位置上,像是从未离开过。 "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这句话是对的。当你不选择的时候,你选择了让别人替你选择。你选择了沉默。你选择了接受。" 他想到了林小北。林小北被借贷困住的那段时间,他是不选择的。他选择忍。忍了三年。直到他忍不住了。 "但最终,林小北选择了站出来。他选择说真话。他选择被看到。那个选择定义了他——不是借条上的数字定义了他,是他撕掉借条那一刻的选择定义了他。" 章云写到这里,手在抖。不是紧张。是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 他压住了。继续写。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站在路口的人。我也犹豫过。我也害怕过。但我选择了走过去。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来,我就永远停在原地了。" "高考也是一次选择。不是选择题的选择——是人生的选择。我们选择考一个好成绩,选择去一个好大学,选择去一座远一点的城市。这些选择会定义我们未来的样子。" "但选择不是终点。选择是起点。你选了,然后你得走。走一辈子。" 他收笔。检查了一遍。八百多字。差不多九百字。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他把前面标了问号的那道选择题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道论述文阅读。他重新读了一遍文章和题目。还是选C。他没有改。 他检查了答题卡。涂好了没有?涂对了没有?他一道一道地核对。有一道题他涂错了位置——第8题涂到了第9题的格子里。他用橡皮擦掉,重新涂。 --- 十一点半。广播响了。 "考试时间到,请考生停笔。" 章云放下笔。他看了一眼答题卡。最后一道题的字迹有点潦草——最后五分钟写的,赶了一点。但应该能看清。 监考老师收卷。章云看着试卷和答题卡被收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 不是考得好不好的问题。是——语文考完了。一百五十分钟,一百五十分。过去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酸——坐了两个半小时,姿势没怎么变。 他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讨论答案。章云不想听。他快步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阮虹。 她靠在走廊的墙边。在等他。 "考完了?"她问。 "嗯。" "作文什么题?" "选择。" 阮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丝什么——不是意外,是某种默契。 "选择。"她重复了一遍。 "嗯。你呢?" "我写的是选择和自由。" 章云看着她。选择和自由。她当然会写这个。她比任何人都懂这两个词的关系。 "走吧。"阮虹说,"下午数学。"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阳光很白。六月底的正午。 章云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阮虹也没有问。他们不问对方。这是一直以来的默契。 --- 下午。数学。 章云走进考场。坐下来。手放在桌上。 数学是他的强项。但强项的压力更大——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应该考好。 试卷发下来。他先翻了一遍。二十道题。十二道选择,四道填空,六道解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 选择题。第一题,集合。简单。选A。第二题,复数。简单。选C。第三题,向量。选B。第四题—— 第四题稍微卡了一下。是一道立体几何题。他画了一个图。看了一下。选D。 继续。第五题,数列。第六题,圆锥曲线。第七题,函数。 到第八题的时候,他停了。这是一道排列组合题。他读了三遍。把情况列了一下。 他选了B。但不是完全确定。他在试卷上标了一个问号。 继续。第九题到第十二题。做得还算顺。有两道不确定的。他标了记号。 填空题。第一道,三角函数。算了一下,填π/3。第二道,概率。填3/8。第三道,解析几何。他算了两遍,填4。第四道—— 第四道是导数题。他看了题目。有点难。他想了三分钟。没思路。 他跳过了。先做解答题。 解答题第一题,三角函数。常规题。他做得很快。第二题,数列。求通项。他用待定系数法,三步搞定。第三题,立体几何。建系,求法向量,算二面角。他做得很仔细——立体几何容易算错。 第四题,概率统计。他读了两遍题目。列了分布列。算期望。 第五题,解析几何。椭圆和直线。跟上午那道错题本上的题很像。他先写椭圆方程——离心率三分之一,焦点在x轴上。然后设直线方程,代入,化简,韦达定理。 弦长。他算了一下。答案是四倍根号五。 他看了一眼。答案对称、简洁。像正确答案该有的样子。 第六题。导数。两问。 第一问,求单调区间。他求导,因式分解,列表。做出来了。 第二问—— 他看了一眼。是一道不等式证明。涉及对数函数和指数函数。 他想了五分钟。写了两步。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他想起了阮虹的话——"化学不看了。不会的这七天也学不会了。"他想起老周说的——"不会的就算了,把会的做对。" 他放弃了第六题第二问。回去检查前面的题。 他把填空第四题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没思路。他空着了。 选择题。他重新检查了标问号的那几道。第八题排列组合,他想了一下,改成了D。 然后他把答题卡检查了一遍。涂卡有没有错位?他一道一道核对。 没有错位。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三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分钟后,广播响了。 "考试时间到,请考生停笔。" 数学考完了。 章云走出考场。他走到楼梯口,阮虹已经在那里了。 她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你做了吗?"她问。 "没做。放弃了。" "我也没做。"阮虹说。 章云看了她一眼。阮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道题不是给人做的。"她说。 章云笑了。他这两天笑了好几次了——在考场里笑了一次,现在又笑了一次。他以前不是爱笑的人。 两个人走出校门。 外面下雨了。小雨。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 章云没带伞。阮虹也没带伞。 他们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雨很小,但地面已经湿了。 "明天还有两科。"阮虹说。 "嗯。理综和英语。" "理综你没问题。" "你也没问题。" 阮虹看着雨。她没有说话。 雨落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章云站在她旁边。他看着雨。他心里想的是——明天考完,就结束了。高中。考试。这一百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的味道。干净的味道。 "明天见。"阮虹说。 "嗯。明天见。" 阮虹转身走了。她走进雨里,没有打伞。她的白色T恤很快被雨水打湿了。 章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很稳。不快不慢。马尾在脑后轻轻晃。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他也走进雨里,往家的方向走。 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九个月前的那场暴雨。他没带伞。阮虹也没带伞。他把外套举过两个人头顶。 现在他们都没带伞。但这次谁都没有举外套。他们各自走进雨里。 不是不在乎了。是不需要了。 他们已经不需要用一件外套来拉近距离了。 章云走在雨里。他想笑。他就笑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