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号。高考前一天。 章云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往墙角的方向延伸。这道裂缝他看了三年——高一的时候只有十厘米长,现在快到三十厘米了。筒子楼老了,墙体在慢慢沉降。 他翻了个身。枕头硬邦邦的——用了两年半的枕头,已经结成了一块。他在学校宿舍用的枕头比这个软。但今晚他在家睡,明天在家门口的考点考试。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应该睡了。明天早上八点半进考场,七点要起床,六点半要吃早饭。母亲说了明天早上做面条加鸡蛋。他需要睡够七个小时。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东西。公式、单词、答题顺序、时间分配。语文先做阅读还是先做语言运用?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怎么分配时间?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实验题要不要先做?英语作文写多少字合适? 这些事情他已经想了一百遍了。答案都是确定的。但他控制不住地再想一遍。 他闭上眼。黑暗里,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卷子的样子。语文卷子。第一道题是论述类文本阅读。他看到自己在读文章——文章是关于什么的?他不知道。梦里的文字在跳。 他睁开眼。 十二点十分了。 他坐起来。睡不着不如不睡。他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六月的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热气和楼下花坛的泥土味。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 月亮在天上。不是满月,缺了一角。月光不亮,但够看清楼下花坛的轮廓——几棵月季,两棵冬青,一棵歪脖子槐树。 他靠在窗框上。脑子里还在转。但转的东西变了。不是公式和单词了。是一些别的。 他想起第一天。一百天前。誓师大会。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操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失真得厉害。他觉得自己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在喊口号,只有他一个人沉默。 然后他看到了三楼窗口的阮轩。 她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地俯瞰操场。白色校服。黑头发。跟周围的热血沸腾完全无关。 那个时候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同桌,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人跟他一样,不属于这里。 一百天。从那天到今天,一百天。 他经历了什么?月考、期中考、模考。座位、纸条、天台。雨中并肩、图书馆默契、晚自习停电。阮轩的疤痕、阮轩的身世、阮轩的消失和归来。霍虚的压迫、霍虚的地下帝国、霍虚的崩塌。林小北的一百三十七条记录。孙毅的"不是我怕啊但是"。老周的保温杯和粉笔。母亲的白发和排骨汤。 还有阮轩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对我好?" "为了不被人欺负。"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别找我。"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你逃避的话,他永远赢。" "我不怕你了。" "别说谢。" "考远了就自由了。" 每一句话他都记得。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语气、眼神。有些话是在天台上说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有些话是在教室里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有些话是在邻市那个老旧小区门口说的,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疤痕比以前更明显。 他想起天台上两个人坐着的样子。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风从城市的那头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哗响。 他想起两支笔的节奏。他的笔和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开始节奏不一样,后来合上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天台上,她说"好好考"。他说"你也是"。 手机震了一下。 章云低头看屏幕。一条消息。 阮轩。 "睡不着?" 章云愣了一下。他看着屏幕。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三分。 他回了两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阮轩又发了一条:"我也睡不着。" 章云看着这四个字。他也睡不着。她也睡不着。两个睡不着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在同一个深夜,看着各自的手机屏幕。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好好考。"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普通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更好。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阮轩也不是。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是靠语言的——是靠沉默、靠眼神、靠同时翻书的动作、靠天台上并排坐着的距离。 阮虹回了一条:"你也是。" 然后又发了一条:"谢谢你,章云。" 章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谢谢你。 阮虹很少说"谢谢"。她对别人的善意有一种本能的警惕——这是她十几年生活教给她的。她不信任轻易给出的好意,因为她的经验里,好意后面往往跟着条件。 但她对他说了"谢谢"。 不是在第36章天台上——那时候他说"别说谢"。不是在第42章他帮她补笔记的时候——她说了"谢谢",他说"别说谢"。 她现在又说了。在高考前一天的深夜。在两个人都睡不着的时候。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说"别说谢"。她直接说了。 章云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回了两个字:"别说谢。"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很轻的笑,没有声音。 阮虹没有再回消息。 章云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他重新躺下来。 月亮还在窗外。缺了一角的月亮。 他闭上眼。这一次,脑子里不是公式和单词了。是阮轩站在三楼窗口的样子。白色校服。黑头发。面无表情。 然后是阮轩在天台上笑的样子。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真正的、放松的笑。 然后是阮轩今天发来的消息——"谢谢你,章云。" 他在黑暗中想着这些。慢慢地,慢慢地,脑子里的东西开始模糊了。公式和单词混在一起,阮轩的脸和月亮混在一起,风声和笔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睡着了。 --- 六点半。闹钟响了。 章云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对面墙上。 他坐起来。头有点昏——睡得不够。但精神还行。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母亲昨天晚上搭在椅背上的。白色。新买的。标签还挂在领口上,他撕掉了。 走出房间,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面条已经下锅了。鸡蛋在旁边的小碗里打好了——一个鸡蛋,打散了,准备淋在面条上。 "起来了?"母亲说,"先喝口水。" 章云倒了一杯白开水,喝了两口。 母亲把面条盛进碗里,淋上鸡蛋液,加了一点酱油和葱花。她把碗端到餐桌上。 "吃吧。" 章云坐下来吃面。面条很热。他吃了一口,烫到了舌头。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母亲坐在对面看他吃。 "文具带齐了吗?" "带了。昨天检查过了。" "准考证呢?" "在笔袋里。" "身份证呢?" "也在。" 母亲点了一下头。她又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杯水放在章云旁边。 "多喝水。今天热。" 章云嗯了一声。他继续吃面。面条是母亲的手艺——面煮得软硬适中,鸡蛋花散在汤里,葱花浮在上面。他吃了两碗。 吃完饭,他拿起书包——里面装着文具袋、准考证、身份证、一瓶水、一块巧克力。他检查了三遍。 "妈,我走了。" "嗯。"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昨天的工作服——她今天请假了,但还是穿了工作服。大概是习惯了。 章云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母亲叫了他一声。 "章云。" 他回头。 母亲站在客厅中间。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紧张。"她说,"正常考就行。" 章云看着她。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很久了。他走下楼梯,一步一级。一楼。推开单元门。 阳光很亮。六月底的阳光。刺眼。 他走出小区大门。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上班的人、买菜的人、送孩子考试的人。有家长拉着孩子的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路边买早餐。 章云走向考点。考点就在他家附近的另一所中学,走路十分钟。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人。考生、家长、老师。有人举着"加油"的牌子,有人在校门口拍照。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阮轩。 她站在校门口的大树下。穿着白色T恤——跟他一样。书包背在身后。她的头发扎了一个马尾——他第一次见她扎马尾。之前她都是散着的。 她看到他了。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下。阮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章云走过去。 "来了?"阮轩说。 "嗯。" "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还行。你呢?" "一样。" 两个人站在树下。周围的人群在移动,但他们站着没动。 "走吧。"阮轩说。 "嗯。"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校门口有老师在检查准考证和身份证。章云掏出证件,老师看了一眼,放行了。 走进校门。走廊上有指示牌——考场分布图。章云的考场在三楼。阮虹的考场在二楼。 两个人在楼梯口停下来。 "章云。" "嗯。" 阮虹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别说谢了。"她说。 章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就别说。" 阮虹也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往二楼的楼梯走。 章云看着她的背影。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白色T恤。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章云深吸一口气。他转身,上三楼。 考场在左手边第二间教室。门口贴着座位表。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七考场,第14号座位。 他走进教室。考场里已经有十几个考生了。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把文具袋拿出来,把笔、橡皮、尺子、圆规摆在桌上。然后把文具袋放进抽屉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能看到操场。操场上没有人。跑道上的白线新刷过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三次。 睁开眼。 监考老师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戴眼镜,女的很年轻。 "各位考生,请检查桌面上的物品,将手机关机并放到讲台前的袋子里。" 章云拿出手机。关机。放进袋子里。 他回到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没有抖。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每年都这么说。但每年他都在办公室里为学生成绩拍桌子笑。 他想起母亲说的——"别紧张。正常考就行。" 他想起阮虹说的——"别说谢了。" 他笑了。在考场里笑了一下。旁边的人没有注意到。 广播响了。 "各位考生,现在开始分发答题卡。请检查答题卡是否有破损……" 章云拿起笔。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