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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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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号。高考倒计时七天。 学校放假了。 老周站在讲台上,把最后一张模拟卷的发完了。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回家自己复习。不要再做新题了,翻错题本。"他扫了一眼教室,"准考证已经发了,自己收好。丢了补办很麻烦——但我希望你们别丢。" 教室里有人笑。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老周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他在讲台上站了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他没说。他挥了一下手:"走吧。" 章云把课本和笔记本装进书包。书包装得很满——七天用的复习材料不少。他拉拉链的时候费了点劲。 阮轩在他旁边收拾东西。她的动作比他快。课本、笔记本、笔袋,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她的书包比章云的轻多了。 "你复习计划定了?"章云问。 "定了。"阮轩说。 "数学看什么?" "错题。圆锥曲线和导数。" "理综呢?" "生物遗传题。物理实验。化学——不看了。" "化学不看了?" "化学没什么好看了的。会的就是会了。不会的这七天也学不会了。" 章云想了一下,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的化学也不打算再啃了。最后七天,看什么都来不及,不如把能拿的分稳住。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紧张,又像是解脱。 章云和阮轩并排走下楼梯。没有人说话。他们从三楼走到一楼,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 阳光很亮。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架势。章云眯了一下眼。 "你坐几路车?"阮轩问。 "七路。你呢?" "七路。"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校门口停了一排车——家长来接学生的。有些家长章云认识,有些不认识。他看到了孙毅的妈——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正在朝校门口张望。孙毅从人群里挤过去,他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了句什么,孙毅大声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章云没看到自己的母亲。他没跟她说今天放假——他打算自己坐车回去。 "要不要一起走?"阮轩问。 章云看了她一眼。阮轩背着书包,站在阳光里。她的头发比前段时间长了一点,发尾快到肩膀了。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好。"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只有两三个人。七路车还要等十分钟。 阮轩站在站台的阴影里。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英语高频词汇。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开始看。 章云站在她旁边。他没有拿书出来。他在看马路。 这条马路他走了三年。从学校门口往左拐,经过一个文具店、一个打印店、一个早餐铺子,再走两百米就是公交站。三年里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大概两千遍。上课、放学、补课、考试。夏天晒,冬天冷。路面上的沥青有些地方裂了缝,长了杂草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从学校门口走这条路了。 七路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高考放假,别的学校还没放假,坐车的人少。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发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学校的大门、文具店、打印店、早餐铺子——一样一样地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 章云靠在座椅上。他看着窗外。车子经过天桥——他在天桥上第一次看到霍虚的那个天桥。天桥上现在走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大概是别的学校的。 阮轩在旁边看英语单词。她看单词的时候嘴唇不动,眼睛扫得很快。章云不知道她是怎么记住的——他背一个单词要重复三遍才能记住,阮轩似乎看一遍就行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阮轩先到站——她住的地方离学校远一些,坐车要经过六个站。她站起来的时候把词汇册塞进书包。 "章云。" "嗯。" "好好复习。" "嗯。你也是。" 阮轩看了他一眼。她转身往前门走。她走路的时候书包在背上轻轻晃。车门开了,她下去了。 章云看着她站在站台上。车子重新启动,她的身影在窗外变小,然后消失了。 --- 章云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下班。 他打开门,换了鞋。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几度——筒子楼的墙厚,隔热。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窗户透气。 书桌上摆着东西——一摞课本、一个台灯、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五六支笔,有两支没墨了,他一直没扔。台灯的灯管前两天闪了一下,他拧了拧,又亮了。 他打开错题本。数学。圆锥曲线。他翻到上次标记的页码——一道椭圆方程的题,他做错了两遍。 七天。最后七天。 他看了题目。椭圆的标准方程,焦点在x轴上,离心率是三分之一。求椭圆方程。然后是一条直线与椭圆相交,求弦长。 他开始做。笔在纸上写。方程、代入、化简。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不会做。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七天后,高考就结束了。考试结束。复习结束。高中结束。 然后呢? 他会去一个城市,读一所大学。阮轩会去另一个城市,读另一所大学。孙毅可能去第三个城市。他们会在不同的地方,过不同的生活。也许偶尔发个消息,也许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也许慢慢地,消息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也许有一天,他们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偶遇,彼此都变了样,尴尬地笑一下,说"好久不见"。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做题。考试。这些就够了。现在想那些没用。 他低下头,继续算。 --- 晚上。母亲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章云正在背英语作文模板。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放假了?"母亲问。她穿着工作服,头发上沾了一点棉絮——纺织厂的特质。 "嗯。今天放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 "不用接。坐公交就几站路。" 母亲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开始做饭。章云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声音,然后是油锅的声音。 他继续背作文模板。"As is known to all..."——他默念了一遍。"There is no denying that..."——他又默念了一遍。 "章云。"母亲在厨房叫他。 "嗯?" "你想吃什么?" "都行。" "我买了排骨。炖汤。你好好补补。" "嗯。" 章云继续背。他听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母亲在炖汤,在切菜,在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跟往常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她系着围裙,围裙是旧的,上面有几个油点洗不掉。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有几根白头发。 "妈。" 母亲转过头。"怎么了?" "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看书。" "我看累了。休息一下。" 章云走进厨房。他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开始切葱。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母亲炖排骨汤,章云切葱、剥蒜、洗菜。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但章云觉得很好。 "妈。" "嗯?" "高考完我想去打工。" 母亲停了一下。她手里的锅铲停在锅边。 "打工?" "嗯。超市什么的。赚点生活费。"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她翻了一下锅里的排骨。 "你考完再说。"她说,"先考试。" "我知道。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嗯。" 章云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他看着母亲。母亲没有看他,在专心看锅里的汤。但她说话了。 "章云。" "嗯?"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 章云的手停了一下。刀放在砧板上。葱的断面是绿色的,汁水沾在刀面上。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十四岁。高一。那天他在上课,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家里来电话了。他回到家,父亲已经走了。癌症。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到高三。纺织厂的工资不高,她省吃俭用。他的校服是新的——母亲在开学前买的,不是旧校服改的。他的饭卡里每个月都有钱——他后来才知道,母亲每个月多加了一个夜班。 "妈。"他说。 "嗯?" "我会考好的。" 母亲没说话。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咸淡。然后她关了火。 "好了。吃饭吧。" --- 吃完饭,章云洗碗。母亲去客厅收拾。 他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着,水冲着碗。他一个一个地洗。碗、盘子、筷子、勺子。洗完擦干,放进橱柜。 他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为什么事。就是突然酸了。像是这七天积攒的所有东西——紧张、期待、不确定——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水声盖过了其他声音。 母亲在客厅里开了电视。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 章云洗完碗,擦了手。他走到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我回屋看书了。" "嗯。早点睡。" "好。"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台灯亮着,错题本翻开着,圆锥曲线那道题还差最后几步。 他拿起笔。继续算。 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六月的白昼很长。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喊叫声——小区里的孩子在楼下玩。 他算完了那道题。答案是对的。他在旁边打了一个对勾。 然后他翻开下一页。下一道题。 七天。 七天之后,他就不是高中生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台灯的光圈照在课本上,照在错题本上,照在他的手上。 他不知道阮轩现在在做什么。大概也在看书。她说过复习计划定了——数学错题,生物遗传,物理实验。她一定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跟他一样,在灯下做题。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这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白粥配咸鸭蛋、豆浆配油条、面条加一个鸡蛋、小米粥配馒头和酱菜。章云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上午复习语文和数学。语文看文言文和作文素材。数学翻错题本——圆锥曲线、导数、概率统计。 中午吃饭。午休半小时。 下午复习理综和英语。理综看物理实验和生物遗传。英语背作文模板和高频词汇。 晚上做一套套卷的选择题。九点半收工。洗漱。睡觉。 日复一日。 二十号。二十一号。二十二号。二十三号。 每天都是一样的节奏。起床,吃饭,看书,做题,吃饭,看书,做题,吃饭,做题,睡觉。 章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输入知识,输出答案。重复。循环。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机器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想七天后会怎样,不需要想阮轩在做什么,不需要想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只需要做题。 二十三号下午,他去了一趟图书馆。 图书馆离他家两站路。他走着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他进去买了一支新的2B铅笔——旧的笔头有点钝了。他还买了一块橡皮——白色的、软的、擦得干净的那种。 到图书馆的时候,他看到了阮轩。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她一直坐那个位置。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她在做物理题。 章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阮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了。" "嗯。家里太安静了。来图书馆有点声音。" 阮轩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章云拿出自己的课本,开始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看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空调开着的,温度正好。 章云看了一会儿英语。他抬起头,发现阮轩在看他。 "怎么了?" "没事。"阮轩低下头。 章云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有点红。大概是空调太热了。 他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阮轩开口了。 "章云。" "嗯。" "你紧张吗?" 章云想了一下。"有一点。" "我也是。" 章云看着她。阮轩很少说"我也是"这种话。她通常是独自承受一切的那个人。 "你紧张什么?"他问。 "不知道。"阮轩看着课本,"就是紧张。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完了不知道干什么。" 章云理解这种感觉。过去一百天,他的一切都围绕一个目标——高考。复习、考试、举报霍虚、再复习。每一天都有明确的事要做。但考完之后呢? "考完了就知道了。"他说。 阮轩看了他一眼。她点了一下头。 "嗯。" 两个人继续看书。图书馆的窗外,阳光从下午变成了傍晚。光线变暗了,图书馆的灯亮了起来。 阮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你怎么回去?"章云问。 "坐车。" "一起。"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七路车。这次车上人稍微多了一点——下班高峰。他们又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章云。" "嗯。" "考完试你打算做什么?" "打工。你呢?" "回邻市看爷爷。" "嗯。他好了吗?" "能拄拐走路了。慢,但能走。" "那就好。" 车子到了阮轩的站。她站起来。 "章云。" "嗯。" "后天就要考试了。" "嗯。" "好好考。" "你也是。" 阮虹转身往前门走。她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章云。然后她下了车。 章云看着她站在站台上。车子重新启动。她的身影在夜色中变小。 他靠在座椅上。后天才考试。后天。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椭圆方程、韦达定理、游标卡尺读数、英语作文模板。 车子开到他的站。他下了车,走回家。 母亲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在图书馆旁边吃的。" "明天最后一天复习了。早点睡。" "嗯。" 章云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课本和笔记。 最后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明天过后,就是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