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号。高考倒计时十二天。 阮轩请假了。 老周在早自习的时候走进教室,扫了一眼阮轩的空座位,然后看了章云一眼。 "阮轩请了两天假。"老周说。他没有说原因。但他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老周这个人,嘴上粗糙,心里有数。 章云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章云坐在座位上,左边是窗户,右边是空的座位。阮轩不在的时候,那个空位比平时更显眼。桌上的课本整整齐齐地摞着--她走之前收拾过了。水杯不在,她带走了。 章云翻开课本。语文。文言文阅读。他看了两行字,发现自己没读进去。 他拿出手机--关机状态的。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没有消息。 阮轩走之前没给他发消息。 他关掉手机。继续看课本。 --- 中午。食堂。 孙毅端着餐盘坐到章云对面。 "阮轩呢?" "请假了。" "什么事?" "不知道。" 孙毅看了他一眼。章云的表情很平。但孙毅认识他太久了--他看得出章云在忍。不是忍什么情绪,是忍着不去想。 "你别瞎想。"孙毅说,"她请假能有什么事?家里有事呗。" "嗯。" "你是不是想给她发消息?" "没有。" "你手机开着呢。" "......" 孙毅嘿嘿笑了两声。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肥肉太多了。 "我跟你说。"孙毅正色道,"她要是想告诉你,她会说的。她不说,你就别问。你们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章云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了?" "我一直都懂。只是你们不问。" 孙毅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食堂今天的红烧肉肥多瘦少,土豆倒是炖得不错。他夹了一块土豆吃了。 "不过说真的。"孙毅又说,"你帮阮轩补笔记了吗?" 章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孙毅翻了个白眼,"她要是请假,你肯定帮她补笔记。你这个人就这样。" "这样是什么样?" "嘴上不说,手底下什么都做了。" 章云没接话。他低头扒饭。 孙毅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个叹气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平时叹气是为了搞笑。这次是真的。 "你啊。"孙毅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某种感慨。又像是某种心疼。 --- 下午。章云去图书馆。 他在阮轩的老位置--靠窗的角落--坐下。桌上没有她的东西。没有习题集,没有草稿纸,没有那瓶常温矿泉水。 章云打开笔记本。他开始做一件他昨天就打算做的事--整理这两天的课堂笔记。 不是他自己的笔记。是阮轩的。 阮轩的笔记本是那种细长的、封面是浅绿色的。她的笔记跟她的性格一样--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重点用红笔标,补充内容用铅笔写在页边距。字很小,但很清楚。 章云把自己的笔记和阮轩的笔记本摊开。他对照着--她缺的笔记他补上,用铅笔,写在页边距。她的字小,他的字大,挤在一起不太协调。但他尽量写小一点。 语文--她缺了一篇文言文讲解。他补了。重点字词解释,他照着老师的板书抄了。 数学--她缺了一节圆锥曲线复习课。他补了公式和例题。 英语--她缺了一节阅读理解技巧课。这个他不太好补--他的英语不如阮轩。他把老师讲的关键点写了:注意转折词、注意首尾段、注意选项中的绝对化表述。 理综--物理她缺了一节实验题复习。他写得很详细--仪器连接、读数方法、误差分析。他写了两页。 写完的时候已经快下课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写太多了,中指侧面压出一道红印。 他把阮轩的笔记本合上,放进她的抽屉里。明天她回来就能看到了。 --- 第二天。阮轩还没回来。 章云又补了一天的笔记。英语他找了一个英语好的同学借了笔记来抄--那个同学叫方远,就是帮章云做加密U盘的那个。方远的英语笔记比章云的好太多了,条理清晰,重点明确。章云照着抄了一份,夹在阮轩的笔记本里。 "你对阮轩挺上心的。"方远把笔记本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她帮我补过课。" "哦。"方远推了一下眼镜,"互相帮助。" "嗯。" 方远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章云看着他的背影--方远这个人,从不多问,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 第三天。阮轩回来了。 早自习。章云走进教室的时候,阮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在翻笔记本--翻到章云补的那些页。 她没有说话。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的字太大了。"她说。 "我知道。" "页边距写不下。" "我尽量写小了。" "英语那页不是你的字。" "方远的。" 阮轩看了他一眼。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谢谢。" "别说谢。" 阮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 中午。天台。 两个人坐在天台边缘。风比前两天大。阮轩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用手别到耳后。 "你爷爷怎么样?"章云问。 阮轩看着远处。她没有立刻回答。 "摔了一跤。"她说,"在小区门口。下雨地滑。摔了胯骨。" "严重吗?" "骨裂。不算严重。但七十五岁了,恢复慢。" 章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医院?" "在家。我请了两天假照顾他。邻居帮忙看着。我回来了--他说不用我守着。" "他现在能走路吗?" "能拄拐走几步。上厕所自己能行。做饭不行--邻居每天送两顿饭。" 章云想了一下。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骨裂,一个人在家。邻居送饭。孙女在学校读书。 他想起第一次去邻市找阮轩的时候--爷爷站在小区门口看他。那个老人的眼神。沉默的、打量的、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后来爷爷说"你回去吧,她不在这里"。那个时候爷爷知道阮轩在哪里,但不告诉章云。 后来阮轩说,爷爷是保护她的人。从父亲手里把她带走的人。辗转转学。搬家。从三中到这所学校。一个七十五岁的退休武术教练,带着孙女逃了三年。 现在他摔了。七十五岁。骨裂。 "你--"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事。"阮轩说。她的声音很平。"我爷爷比我坚强。他摔了之后第一句话是'别告诉你'--怕影响我复习。" 章云看着她。 "第二句话是--"阮轩停了一下。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考远了就自由了。'" 章云愣了一下。 考远了就自由了。 这句话他说过。在天台上。阮轩说"我要考远一点",他说"那就考远一点"。 现在阮轩的爷爷也说了。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摔了胯骨,拄着拐杖,跟孙女说--考远了就自由了。 他不是在说考试。他是在说--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小城。离开那些发生过的事。离开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爷爷--"章云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身体底子怎么样?" "好。练了一辈子拳的人。底子比年轻人都好。"阮轩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很淡的,"医生说骨裂恢复得好的话,一个月能正常走路。" "那就好。" "嗯。"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风从城市的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的轰鸣声和近处操场的哨子声。 "章云。" "嗯。" "我爷爷说他想见你。" 章云转过头。阮轩没有看他。她在看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天边模糊成一条灰色的带子。 "见我?" "嗯。他说--"阮轩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我--让他孙女不用再怕了。" 章云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他的手在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 "考完试去吧。"他说。 "好。" --- 下午。上课。 阮轩在翻章云补的笔记。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物理实验那两页的时候,她停了。她看了很久。 "你把读数方法写错了。"她说。 "哪个?" "游标卡尺。你写的是'读主尺加读游标尺'。应该是'主尺读数加游标尺对齐刻度乘以精度'。" 章云看了一下自己写的。确实写得不准确。 "我改。"他拿过阮轩的笔,把那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阮轩看着他改。改完之后她点了一下头。 "其他的不错。"她说。 章云的耳朵有点热。他不知道为什么被夸一句"其他的不错"会让他耳朵热。 他低头继续做题。 --- 晚自习。老周在讲台上讲最后一套模拟卷。选择题。他一题一题地过。 "第十五题。选C。这道题--"老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注意这里。等效电阻怎么算--" 章云在记笔记。他的字写得比平时快--老周讲得快,不跟上就漏了。 阮轩也在记。她的笔速跟老周的语速几乎同步。 章云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她的字比他的小一号,但排版整齐。他补的那些内容她没有擦掉,保留在页边距里。他的大字和她的工整小字挤在一起。不太协调。但她没擦。 他收回视线。继续记笔记。 十二天。 十二天之后,一切就结束了。考试。分数。志愿。然后-- 然后他们各奔东西。 阮轩要学法律。她要考远一点。她的爷爷说考远了就自由了。 章云要学物理。他也想远一点。北方的某个城市。离这里很远。 他们会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不同的方向。 但他不想这些了。十二天。每一天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有风。杨树叶子哗哗响。六月的杨树。再过十二天,它们还是绿的。但坐在树下的人就不一样了。 阮轩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章云的笔也在响。 两支笔。两种节奏。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节奏合上了。 像两个人走路。一开始步子不一样。走着走着,就同步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 但老周注意到了。 他站在讲台上,批改试卷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看了一眼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两个脑袋都低着,两支笔都在动。 老周低下头。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了——他泡了两个小时了。但他没换。 他继续批改试卷。红笔在纸上划了一个对勾。又划了一个。 窗外,杨树叶子继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