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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模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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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号。第四次模拟考试。高考前最后一次全真模拟。 考场安排跟高考一样——打乱班级,三十人一间,座位号随机抽。章云被分在四考场十二号。阮轩在一考场七号——一考场是年级前十的位置,她从来没掉出去过。 孙毅在七考场。他自己说"七考场风水好,离厕所近"。 --- 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章云六点起床。洗漱的时候照了一下镜子——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但精神还行。他刷了牙,把准考证和文具袋检查了两遍。2B铅笔三支,黑色签字笔三支,橡皮一块,直尺一把,圆规一个。 母亲在厨房。她请了半天假。 "吃了再走。" 早饭是两个鸡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章云坐在饭桌前吃。母亲坐在对面看他。 "紧张不?" "不紧张。模考而已。" "模考也是考试。" "嗯。" 章云把两个鸡蛋都吃了。白粥喝了一碗。咸菜太咸,他只夹了一筷子。 "妈,你去上班吧。下午就回来了。" "我请了半天假。等你考完。" 章云看了她一眼。母亲穿着纺织厂的工作服——蓝色的,胸口绣着厂名。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发间有几根白的。 "行。"他说。 他出门的时候,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好好考。" 章云没有回头。他点了一下头,走下楼梯。 --- 考场。四考场。 教室里三十个人。章云坐在十二号位——靠窗,中间偏后。他认识几个人,但不打招呼。考场上不说话。 监考老师发卷。试卷的油墨味——章云一直觉得这个味道像什么东西烧焦了,但又不难闻。像一种信号:战斗开始。 语文卷子。章云先看作文题。题目是关于"路"——"有人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也有人说,路是选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请结合你的经历和思考写一篇文章。" 章云看了一遍。他决定写—— 他停下来。他想到了什么。 路是走出来的还是选出来的?他这半年经历的事——举报霍虚——是选的还是走的? 他选了举报。但走到那一步的不是他一个人选的。是阮轩的U盘选的,是林小北的一百三十七条选的,是张浩的诊断书选的。他只是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条路上。 走和选,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 他在脑子里过了两分钟。然后开始写。 笔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响。他的字不好看——但很清楚。一个一个的,像排列整齐的士兵。 作文写完了。他数了一下——大概八百字。够了吗?他不确定。但他不想改了。第一遍写出来的东西通常是最真的。 他检查了前面的题。阅读理解有两道不确定的,他改了一道,留了一道。文言文翻译他觉得自己翻得还行——"君子喻于义"翻成"君子懂得的是道义"。 收卷。章云把笔放下。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 下午。数学。 章云的强项。 选择题他做得很快。八分钟。填空题稍微慢一点——有一道题他算了两遍。然后是大题。 前三道大题不难。他写得很快,步骤清晰。 第四道大题是数列。他看了一遍——递推公式,求通项。他用累加法做了。做完之后验算了一遍。答案是一个分式。他不确定对不对,但步骤没问题。 第五道大题——解析几何。椭圆。他这学期解析几何进步很大。他画了图,设了参数方程,算了六步——卡住了。 他停下来。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他换了个思路。用韦达定理。设而不求。算了三步——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答案。对。他不确定,但那个答案长得就像正确答案——对称、简洁、没有多余的根号。 第六道大题他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看了一眼——导数与不等式结合——他知道做不了。他没纠结。把时间留给检查。 检查。选择题改了一个。填空题确认了。大题前五道的步骤他又看了一遍——第二道有一个符号他写错了,改了。 收卷。 章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 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 理综是章云最稳的科目。 物理他做得很顺。电磁感应的题——右手定则——他想起老周在黑板上画的那个图,和阮轩说他磁感线"像心电图"。他差点笑出来。在考场上差点笑出来——太危险了。他赶紧收住。 化学有一道实验题他不太确定。氧化还原滴定。他写了步骤,但不确定指示剂的选择对不对。他没改——第一直觉通常是对的。 生物的遗传题他又画了庞氏表。九比三比三比一。他算了两遍。答案一致。 理综考完他感觉不错。不算特别好,但稳。 下午英语。英语是章云最弱的科目。阅读理解他做了四十分钟——太久了。完形填空有四个空他不确定。作文他写了十五分钟,字数够了,但语法可能有错。 他走出一考场——不对,他走出四考场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不是大雨,是那种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伞。他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 有人走到他旁边。阮轩。 她也没打伞。她考完得早——一考场收卷比四考场早五分钟。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雨丝飘在他们身上。 "考完了。"章云说。 "考完了。" "怎么样?" "正常。"阮轩说。她的"正常"意思是——应该还是年级第一。 章云笑了一下。"我理综应该不错。" "数学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 "没关系。"阮轩说。 她说"没关系"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安慰。是判断。她知道章云的水平——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不做,不影响大局。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雨停了。 "走吧。"阮轩说。 --- 周五。出成绩。 下午三点。老周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他的脸上—— 章云一辈子都忘不了老周那个表情。 老周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他的手在抖——不是生气,是激动。 "成绩出来了。"老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整体——不错。个别——非常不错。" 他开始念成绩。从第一名开始。 "第一名。阮轩。六百九十三分。" 教室里没人惊讶。阮轩考第一是正常的事。但六百九十三分——比上次模考高了五分。阮轩的表情没变。她在翻课本。 "第二名——"老周念了第二名。不是霍虚了。霍虚的位置空着。第二名是另一个班的女生。 "第三名……第四名……" 老周念到了第十五名。 "第十五名。章云。六百三十二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章云愣了一下。 六百三十二? 上次模考他考了五百九十一分。年级第三十七名。期末考试也差不多。 六百三十二分。年级第十五名。 他涨了四十一分。排名上升了二十二名。 老周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老周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章云。"老周叫了一声。 "到。" 老周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重重的、用力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念成绩。 孙毅考了四百九十八分。他上次四百八十。涨了十八分。 "孙毅。"老周念到他的时候。 "到。" "进步了。" "谢谢老师。"孙毅的声音有点抖。他憋了半天,加了一句:"周老师,我过一本线了吗?" "差两分。" "……" "但模考一般比高考低十分左右。"老周说。 孙毅的眼睛亮了。 --- 成绩念完之后。老周在办公室拍了桌子。 这是孙毅后来告诉章云的——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看到的。 "老周在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对着成绩单拍了一下桌子。"孙毅比划着,"然后他笑了。笑得——怎么说呢——像他儿子考上大学那种笑。" 章云能想象。老周这个人——嘴上永远是"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但心里比谁都急。他急了三年。今天终于有一个他教的学生考到了年级前十五。 --- 下午。天台。 章云、阮轩、孙毅。三个人。 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两包辣条。他蹲在天台边缘,撕开包装袋,把一包递给章云,一包递给阮轩。 "庆祝。"孙毅说。 "庆祝什么?"章云接过来。 "庆祝我们活着。"孙毅说,"庆祝我们考完了模考。庆祝——"他想了一下,"庆祝章云考了年级第十五。" "你怎么知道的?" "全班都知道了。你都不知道后面有人在议论——'章云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什么药。" "聪明药。"孙毅嘿嘿笑了。 章云也笑了。他咬了一口辣条。辣条的味精味很重,但嚼起来有一种廉价的快乐。 阮轩坐在旁边。她拿着辣条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研究那是什么东西。然后她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嘴角弯一下就收回来的那种。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眼角挤出一道细纹。她的牙齿露出来了一点——整齐的,白的。 章云看着她。 他第一次看到阮轩这样笑。从认识她到现在——一百多天——她笑过。但以前的笑都有重量。苦的、冷的、自嘲的、勉强的。 这一次没有重量。 这一次是轻的。 孙毅也看着阮轩。他愣了两秒。然后他转头看章云,眼神里写着:"她居然会这样笑?" 章云没理他。他继续吃辣条。 阮轩的笑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收回来了。但收回来之后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阮轩脸上有一种恒常的冷。现在那种冷淡了一点。像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辣条不错。"阮轩说。 "是吧!"孙毅兴奋了,"我跟你说,这个牌子——" "但味精太多了。" "……" 三个人坐在天台上。辣条的包装袋放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楼房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高考还有二十天。"孙毅突然说。 "你数着呢?" "当然数着呢。每天都在数。"孙毅看着远处,"二十天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不是结束。"章云说,"是开始。" 孙毅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传染的。" "我说话没那么文绉绉的。" "你说的。" 三个人都笑了。天台上的笑声被风吹散了。飘到下面操场上——没有人听到。 夕阳在天边烧得很红。杨树的叶子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 章云看着那片金色的叶子。他想—— 这就是十五名的味道。辣条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