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管理第一周的周六,学校安排了义务补课。 说是"义务",其实就是正常上课——不收费,但也不问你来不来。班主任原话是:"来不来自愿,但考试不会因为你没来就少出一道题。" 来。都来了。 周六上午两节数学,一节物理。下午一节化学,一节英语。排得满满当当,比工作日还紧。章云觉得学校是把周末两天的课压缩到一天,省下来的时间继续封人。 上午数学课结束,章云去了图书馆。 振华中学的图书馆在教学楼西侧,两层小楼,旧得掉墙皮。但里面藏书不少——至少够看的。一楼是阅览室,摆着几排桌椅;二楼是书架区,各类书籍按中图法分类排列。空调是去年新装的,暖风呼呼地吹,比教室舒服。 章云来图书馆有两个目的:一是借一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不是为了竞赛,是那本书的力学部分讲得比教材好;二是找个安静地方做作业。 阅览室里只有三四个人。章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摊开卷子。 做了两道题,他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他抬头。 阮轩坐在了他对面。 章云愣了一下。这是阮轩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他附近——不是在教室被安排的座位上,是在图书馆。她选了对面的位子。 她没看他。她面前摊着一本地图册——中国地图出版社的,封面是红色的。她翻到了某一页,低着头看,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什么。 章云低下头继续做题。他不想因为抬头看她而让她觉得被打扰了——也许她只是随便选了个位子,也许图书馆其他位子都有人了。他看了一圈——不是,其他位子空着好几个。 她是特意坐这儿的。 为什么? 章云想不出答案。他决定不想了,继续做题。物理卷子第三道大题是电磁感应,他画了三个受力分析图才理清楚。 做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放下笔活动手腕。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阮轩的地图册。 她翻的那一页是西南地区的地图。云南、贵州、四川。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小城的名字上——章云看不清具体是哪个,但那个位置大概在云南和四川交界的地方。 让她手指停留的那个地名旁边,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章云觉得那个圆圈不像是标记旅游目的地。那个圈画得很用力,铅笔芯在纸上压出了痕迹。 "那是哪里?"章云问。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开口。 阮轩的手指停了。她没抬头,但翻地图的手不动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 "昭通。"她说。 章云对昭通没什么概念。他知道在云南,仅此而已。 "你去过?" 阮轩没回答。她把地图册翻到了另一页——华北地区。话题结束了。 章云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阮轩翻了不到两页就合上了地图册。她把地图册放进书包,拿出一本英语阅读开始做。章云注意到她做的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一本自己买的——封面写着《高考英语阅读冲刺100篇》。 她做题的速度很快。一篇阅读五分钟,做完就对答案,错了的标注出来,然后抄在本子上。 章云做完物理卷子的时候,阅览室里的人走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暖黄色的方块。灰尘在光里浮沉。 孙毅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小卖部买的,封闭管理期间他全靠这些补充能量。他看到章云和阮轩,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哟,"孙毅走到章云旁边,压低声音,"你们俩一起来的?" "不是。碰巧。"章云说。 孙毅坐到旁边的空位上,拆面包吃。他嚼了两口,又凑过来。 "我跟你说个事。"他嚼着面包,声音含含糊糊的。 "吃完再说。" 孙毅咽下去。"九班赵凯跟我发消息了。他说霍虚在找阮轩。" 章云的笔停了。 "什么叫'在找'?" "就是……找她说话?还是干什么?我不知道。赵凯就说霍虚问他知不知道阮轩去了哪。赵凯说不知道,霍虚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章云看了一眼阮轩。她在做英语阅读,笔在纸上划着线,好像没听到。 但她的左手——那只总是攥拳或弯曲的手——在桌子下面,指节又发白了。 章云收回目光。 "知道了。"他说。 孙毅吃了面包喝了牛奶,拍拍手上的渣子走了。走之前他看了阮轩一眼,阮轩没理他。 阅览室又安静下来。 章云做完了最后一道化学题,开始收拾东西。他站起来的时候,图书馆的门开了。 霍虚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周末可以不穿。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领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 他进来之后没有看章云。也没有看阮轩。 他走到书架区,把书放回去——大概是来还书的。然后他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章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不是盯着看,是那种"恰好在这个方向"的看。 霍虚从书架区出来,往阅览室门口走。经过阮轩座位的时候,他停了。 他停得很自然。不像故意停下,更像走路的时候看到了什么,顺脚停了一下。 "阮轩。"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阮轩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章云站在旁边,像是被排除在某个场域之外。 霍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章云只听到了最后两个字——"……回去。" 阮轩没回答。她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做英语阅读。 霍虚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走出图书馆门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扫过阮轩的桌面,然后消失了。 门关上了。 章云看着阮轩。她的笔在动,但字迹明显歪了——有一个字母的弧度出了格。她攥笔的手指比平时紧,指节泛红。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章云在看她。 "别看了。"她说。 章云转过头,把书包拉链拉上。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想起了霍虚说的那两个字。"回去。" 回去。回哪里?回教室?回宿舍?还是回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霍虚叫阮轩名字的方式不对。 不是同学之间叫名字的方式。不是朋友之间叫名字的方式。甚至不是老师叫学生名字的方式。 那是一种——章云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词——所有权。 像叫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回来。 章云走下楼梯,出了图书馆小楼。外面的风把他从思绪里吹醒了。他拉上校服拉链,往教学楼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二层小楼。窗户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里面。 阮轩还在里面。和一本地图册,和一个铅笔画的圆圈,和昭通这个名字在一起。 章云不知道昭通对阮轩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个被铅笔用力圈出来的地名,不会是随便圈的。 就像阮轩手腕上的疤不会是随便划的。 就像霍虚说"回去"的语气不会是随便说的。 这些事情之间有一条线。他还看不见线的全貌,但他能感觉到——线在那儿。在平静的水面下面,像暗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