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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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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周一。 阮轩收到一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英语课。 她的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学校不让上课用手机,但所有人都知道阮轩不看手机,所以老师从不检查她。那台手机是老年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按键的,屏幕只有指甲盖大。阮轩用它只做一件事:接打电话和收短信。 消息震动的时候,英语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从句结构。阮轩的手伸进抽屉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章云坐在旁边,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肩膀收了一下——像被人捏了一下后脖颈,本能地缩了。 章云看了她一眼。阮轩把手机塞回抽屉。她的左手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她继续听课。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但章云注意到她的字比平时大——握笔的力气不稳。 --- 下课。章云没有问。 阮轩坐在座位上没动。其他人都出去了——上厕所的、去小卖部的、在走廊聊天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阮轩把手机拿出来。她看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 "我妈找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土豆烧鸡不错"。 章云转过身看她。阮轩没有看他。她在看手机屏幕。 "她说什么?" "她说想见我。" 章云没有说话。他在等。 阮轩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上面是一行字:"轩轩,妈想见你一面。你方便的话回个话。" 轩轩。章云不知道阮轩的小名叫轩轩。他想象了一下有人用这个名字叫她的样子——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在一个还没来得及变坏的家庭里。 "你妈——"章云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怎么找到你的号的?" "这个号是她办的。"阮轩说,"办的时候留的是她的身份证。她去营业厅能查到。" 章云想了一下。阮轩用的是母亲身份证办的老年机号。母亲查到了号码。找到了她。 "你想见吗?" 阮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无意识的动作。章云注意到她画的圈很小,像是在模仿地图册上标注城市的那个动作。 "不知道。"她说。 --- 午休。天台。 他们又去了天台。现在天台的门锁是坏的——从第十章之后就一直没修好。这是他们的地方。午饭后的二十分钟,上来吹吹风,什么都不说也行。 今天阮轩说话了。 "我妈走了之后我跟我爸过的。"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她走的时候我九岁。她没带我走。" 章云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里面。他听着。 "她走的原因我后来才弄明白。不是她不要我——是我爸不让。我爸那时候已经喝酒了,打人。我妈想带我走,我爸说你要是敢带走她我就杀你全家。我妈家里没人——她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在这边没有亲戚。她走了。一个人走的。" 风从天台吹过去。下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后来我爷爷把我接走了。我妈一直没出现。我以为她不找我了。" "她现在为什么找你?"章云问。 "可能是因为新闻。"阮轩说,"她看到了。知道我出了事。" 章云想了一下。一个母亲在电视上看到自己女儿的学校出了那种事——校园地下秩序、威胁、控制。她会有什么感觉? "你想见她吗?"章云又问了一遍。 阮轩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原谅她。"她说。声音硬了一点——像壳。 "我没有让你原谅她。" 阮轩转头看他。 "见不见面跟原不原谅是两件事。"章云说,"你见了她不一定要原谅她。你不见她也不代表你已经放下了。" 阮轩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你陪我去。"她说。 不是问句。 "好。" --- 周六。学校放假半天。 阮轩请了假。章云也请了。老周看了一眼请假条,什么都没问,签了字。 他们坐公交到市中心。阮轩的母亲约在一家茶馆——不是那种高级茶楼,是街边的那种,门口挂着塑料帘子,里面摆着几张方桌。 阮轩在茶馆门口站了一分钟。 章云站在她旁边。他没有催她。他看着阮轩的侧脸——她的下颌线很紧,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她的左手攥着书包带子。 "进去吧。"阮轩说。 她推开塑料帘子。章云跟在她后面。 茶馆里没什么人。角落的方桌边坐着一个女人。 章云第一眼看到阮轩母亲的时候,他理解了阮轩的长相从哪来的。 阮轩的母亲大约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更老。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白的。脸瘦,颧骨高——跟阮轩一样。但她的眼睛比阮轩的温和,或者说,比阮轩的疲惫。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她看到阮轩的时候站了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她的名字,但没出声。 阮轩站在门口。她看着自己的母亲。 两个长得像的女人隔着一张方桌对视。 章云退后一步。他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不是隔壁——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他能看到她们,但听不清全部对话。这是阮轩需要的——他在场,但不介入。 --- 阮轩走过去,在她母亲对面坐下。 茶馆老板端了两杯茶过来。劣质茶叶,水有点黄。 阮轩的母亲——她叫什么章云不知道——她看着阮轩。她的眼圈在红。 "轩轩。" "别叫我小名。" 阮轩的母亲愣了一下。她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那个布袋子。 "阮轩。"她改了口。声音发颤。 阮轩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瘦了。"她母亲说。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她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很快,像是不想让阮轩看到,"我看了新闻。我知道你——在学校——" 她说不下去了。她打开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沓纸——信。写满了字的信。 "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你爷爷搬了家,我找不到你们。我给你写过很多信,但寄不到。" 阮轩看着那些信。她的表情没有变。 "你为什么不找我?" "你爸——" "我问的不是他。是你。"阮轩的声音很平。"他不让,你就走了。你走了九年。" 她母亲低下了头。眼泪落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块。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留给他。我——" "你怕他。"阮轩说。不是问句。 "对。"她母亲的肩膀塌了下去,"我怕他。我怕他打我。我怕他杀我。我——" "我也怕他。"阮轩说。 这句话让她母亲的身体僵住了。 "你怕他,你走了。"阮轩的声音依然很平,"我九岁。我也怕他。我走不了。" 茶馆里很安静。塑料帘子被外面的风吹得哗哗响。 "我不是来怪你的。"阮轩说。她的声音有了一丝松动——很小的松动,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我只是在告诉你——你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母亲在哭。不出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些信上。 "他打了我六年。"阮轩说,"从九岁到十五岁。巴掌、皮带、烟头。" 她伸出左手。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那道疤。三道平行的疤痕,在手腕内侧。烟头按的。 她母亲看到了那道疤。她的身体开始抖。 "十五岁我爷爷把我接走了。"阮轩把袖子放下来,"然后转学。然后——你都知道了。" "对不起。"她母亲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卡在同一句话上。 阮轩看着她。很久。 "我不会说没关系。"阮轩说,"因为有关系。" 她母亲点了点头。她在发抖。 "但我知道了。"阮轩说。 她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也在怕。知道你也受了苦。知道你写了信。"阮轩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被眼泪洇湿的信,"但这些不能把那六年还给我。" 她母亲又低下了头。 "我现在不需要你做什么。"阮轩说,"我不需要你补偿。我也不需要你道歉——你已经道了。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活着。我很好。" 她母亲抬起手想碰阮轩的手。阮轩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她母亲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缩回去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茶凉了。 --- 章云靠墙坐着。他听不清她们说的全部内容,但他看到了阮轩卷起袖子露出手腕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发抖的肩膀。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茶馆墙上的一幅画——印刷的山水画,颜色失真,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画框歪了。 他等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 阮轩站起来了。她母亲也站起来了。 阮轩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她母亲还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 "我会给你打电话。"阮轩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 出了茶馆。街上阳光很刺眼。阮轩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没有哭。章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她的左手攥着书包带子——又松开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没坐公交——走着回去了。从市中心到学校大概四十分钟的路。 走了一段路之后,阮轩开口了。 "她说对不起。" "嗯。" "我说我知道了。" "嗯。" "我没有原谅她。" 章云看着她。 "但我说'我知道了'的时候——"阮轩的声音很轻,"我感觉松了一点。不是原谅那种松。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章云想了一下。 "那就够了。"他说。 阮轩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有点红,但没有泪。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继续走。阳光照在马路上,照在行道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阮轩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章云也慢了一点。 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