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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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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天。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被值日生翻到了"30"。红色的数字。之前是"31"的时候章云没注意,今天翻到"30",他突然觉得这个数字有一种重量——像石头落进水里,咕咚一声。 三十天。 一个月。从现在到高考,还有整整一个月。 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霍虚的通报贴在公告栏上已经两周了,边角被风吹卷起来,没人再去看了。调查组离开了学校。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重新锁上了门。陈磊、赵凯、李桐的座位空着,没人坐上去,也没人把他们的东西收走——就那么空着,像牙缺了几颗。 教室里只剩下正常的东西。粉笔灰、试卷、课本、草稿纸、水杯、以及翻书的声音。 章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靠窗倒数第三排。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那排杨树已经长满了叶子。五月末的杨树叶子是最绿的——那种浓得发亮的绿,像涂了一层蜡。 他在做数学卷子。解析几何。椭圆方程。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标了焦点,然后盯着那个椭圆发呆。 阮轩在旁边。 她也在做题。英语完形填空。她的笔在选项上划得很轻——B、D、A、C——像是在纸上走路。她的左手摊在桌面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两个人已经坐了四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 章云卡住的那道题他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换了个思路——用参数方程替直线方程。他试了一下,算了四步,答案出来了。他低头验算了一遍。对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阮轩。阮轩正好也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阮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她低头继续做题。 章云也低头继续。 这种默契是什么时候建立的,章云说不清楚。也许是在天台上各做各的事那段时间。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从第一天她递给他那瓶水开始——不对,那不叫默契,那叫——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做题。 --- 上午第三节。物理。 老周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导体棒在磁场里运动,产生感应电动势。他画了一个图——磁感线竖直向下,导体棒水平向右运动。 "注意方向。"老周用粉笔敲了一下黑板,"右手定则。磁感线穿过手心,大拇指指向运动方向,四指指向就是电流方向。" 章云在笔记本上画了图。他的画画水平很烂,磁感线画得像鸡爪子。他看了看自己画的图,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图,叹了口气,把那页撕了重画。 阮轩瞥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你的磁感线像心电图。"她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章云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在笔记本里,肩膀抖了两下。 阮轩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也低头继续记笔记了。 --- 中午。食堂。 章云端着餐盘找位子。孙毅在靠窗的位子上冲他挥手。章云走过去坐下。 今天的菜是土豆烧鸡、炒青菜、紫菜蛋花汤。土豆烧鸡里的鸡少得可怜,章云用筷子拨了拨,找到了三块。 "你最近状态不错啊。"孙毅嘴里塞满了饭,说话含含糊糊的,"模考成绩出来了?" "还没。下周。" "我听人说你上次期末考得不错。" "还行。" "还行是几分?" "五百九。" 孙毅的筷子停在半空。"五百九?你上次模考不是五百四吗?" "嗯。涨了点。" "涨了五十分你管这叫'涨了点'?"孙毅的脸皱成一团,"我跟你说,我上次考了四百八,我妈差点没把我揍死。" "你妈不打你。" "她用眼神打我。"孙毅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种——失望的眼神。比打一顿还疼。" 章云笑了一下。他夹了一块土豆吃了。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阮轩呢?"孙毅压低声音,"她考了多少?" "不知道。没问。" "你真没问?" "真没问。" 孙毅看了他一眼。那种"我信你个鬼"的眼神。但他没再追问。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 "章云。" "嗯。" "你觉得——"他停了一下,"高考能考多少?" 章云看着他。孙毅的胖脸上写着认真。不是开玩笑。 "不知道。"章云说,"但比上次好应该没问题。" "我也觉得你能行。"孙毅说,"我呢?" "你——"章云想了一下,"你把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一问做了,就稳了。" "第一问?第一问我能做。第二问呢?" "第二问你不看。" "我不看?" "你不看。你把时间留给检查前面的。" 孙毅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行。听你的。" 两个人继续吃饭。食堂的嘈杂声浪里,他们这个角落算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五月的阳光已经有点烫了。照在餐桌上,照在土豆烧鸡和紫菜蛋花汤上。 章云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生在训练。跑道边的杨树叶子在阳光下亮得发光。 三十天。 他想起了三十天前——不对,是更早。一百天前。誓师大会那天。他站在人群边缘,感受着周围的热血沸腾和自己的疏离。那时候倒计时牌上写的是"100"。 一百天。他经历了什么? 排座位。停电。天台。暴雨。月考。期中考。阮轩消失。去邻市找她。回来。收集证据。被施压。举报。震荡。清算。 一百天里发生的事比他前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但他不想这些了。想这些浪费时间。三十天。每一天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站起来。"走了。午休去图书馆。" "等我。"孙毅把最后一口汤灌进嘴里。 --- 下午。图书馆。 章云到图书馆的时候,阮轩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她的固定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左手边放着一叠草稿纸,右手边放着一瓶水。水是常温的矿泉水。 章云走过去。他在阮轩对面坐下。孙毅在另一张桌子上趴着——他说图书馆是给学霸用的,他来了也是睡觉。 章云打开英语词汇书。三千五百词。他已经背了两遍,但有些词还是记不住。他翻到标记的那页——abandon到abnormal之间,有几个词他总是混淆。 他背了二十分钟。阮轩在对面做题。两个人偶尔抬头——不是同时抬头,但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对方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甜蜜,不是暧昧。是一种——踏实。像背后有一堵墙。不是靠着的,但知道它在那里。 四点钟的时候,阮轩合上习题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章云认出来了。那本地图册。她以前在图书馆看过的那本,上面标注着一些符号。 "你还在看这个?"章云低声说。 阮轩看了他一眼。她翻到了某一页——是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圆圈。章云以前看到过这些圆圈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想去哪?"阮轩问。 "什么?" "大学。你想去哪。" 章云想了一下。"还没定。看分数。" "分数够了的话呢?" 章云看着地图。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城市上——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北方城市。 "远一点的地方。"他说。 阮轩看着地图上的同一个方向。她的手指在某个城市上点了一下。 "我也想远一点。"她说。 章云注意到她点的那个城市——跟他看的是同一个方向。不完全是同一个城市,但在同一个区域。北方。远离这座小城。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阮轩把地图册收起来,拿出英语阅读理解继续做。章云继续背单词。 图书馆很安静。翻书的声音像细雨落在纸上。 --- 晚自习。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响。老周坐在讲台后面批改试卷,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他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章云在做理综模拟卷。生物部分有一道遗传题——豌豆杂交,显性隐性性状。他画了庞氏表,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庞氏表。然后他在边上写了个小字:3:1还是9:3:3:1? 他看了一眼阮轩。阮轩在做数学——她做数学的时候眉头微皱,笔速很快,草稿纸用得很省。 章云没有问她。他把庞氏表重新画了一遍,这次更仔细。画完之后他看了第三遍——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算的时候把一个基因型写错了。改过来之后,三遍答案一致了。 九比三比三比一。 他在答题卡上写下答案。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笔握久了,关节有点僵。 阮轩这时候放下了笔。她也活动了一下手指。 两个人同时活动手指。动作几乎同步。 章云看了阮轩一眼。阮轩也在看他。 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孙毅在后排看到了这一幕。他在纸条上写:你俩同步率百分百啊。然后他把纸条传到前排。 章云看到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的耳朵有点热。 他低头继续做题。 ---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和远处夜市的油烟味。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章云走在孙毅前面。孙毅在后面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跑调跑得离谱。 "你能不能别哼了。"章云说。 "我缓解压力。" "你这是增加别人的压力。" 孙毅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他不哼了。他快步跟上章云,走在他旁边。 "章云。" "嗯。" "你跟阮轩——"孙毅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俩什么关系?" 章云看了他一眼。 "同桌。" "同桌?"孙毅的表情说明他一个字都不信,"你俩那个同步率,那个眼神交流,那个——" "同桌。"章云重复了一遍。 孙毅叹了口气。"行吧。同桌。"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路灯下分开。 "不过我跟你说——"孙毅的声音认真了起来,"不管什么关系。高考之前别想太多。考完再说。" 章云看着他。孙毅平时嘻嘻哈哈的,偶尔说出这种话来,像是另一个灵魂附了体。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孙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劲儿不小,拍得章云歪了一下,"走了。明天见。" 孙毅拐向另一条路。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圆滚滚的,影子很短——因为路灯正好在他头顶上方。 章云继续往前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被揉成团的纸条。 他没有把纸条扔掉。 --- 回到宿舍。洗漱。躺在床上。 宿舍里八个人。有人已经睡了,有人在被窝里看手机。章云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做的题——解析几何参数方程、电磁感应右手定则、遗传题九比三比三比一。 然后他的脑子不听话了。它开始想别的事。 阮轩在地图上点的那个城市。跟他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远一点的地方。" 她也想远一点。 远一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离开这座小城。离开这些筒子楼、纺织厂、杨树、操场。离开天台。离开—— 离开他? 不。不是离开他。是离开这里。他们各自离开这里,去不同的远方。 章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学校的枕头,用了两年半了,结成了一块。 他想起老周今天说的——不对,老周上周说的——"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勇敢的一届。" 最勇敢的一届。他不知道其他届勇不勇敢。他只知道这一届的有些人做了一些事。 他闭上眼睛。 三十天。 三十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考完试,填志愿,然后——然后各奔东西。 他不想这些了。睡觉。明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背英语单词。上午数学,下午理综,晚上做一套完整卷子。三十天。每一天都有安排。 他调整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响。宿舍里有人在打鼾。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暗礁。只有一个椭圆方程,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坐标系里。焦点在对称轴上。曲线光滑。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