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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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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来得比章云预想的快。 周五交的证据。周六下午,市教育局纪检组就派了两个人到学校。不是电话,不是函询,是人。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装,拎着公文包,从学校正门进来的。 章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孙毅。孙毅周末去学校取落在教室的充电宝,在校门口看到两个人被门卫室领进去。 "他们走的是行政楼的通道。"孙毅在微信上说,"不是来串门的。" 章云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数学卷子。圆锥曲线的题,算到一半,废了三张草稿纸。 --- 周一。变化已经不是暗流,是明浪。 早自习还没开始,章云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就发现——行政楼二楼会议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上了,但里面有人影在动。会议室平时不开,开会都用一楼的多功能厅。二楼会议室只在接待上级的时候用。 第一节语文课。语文老师讲课的时候,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不是学生的——节奏太慢,鞋跟太响。语文老师停了一秒,看了一眼门口,然后继续讲课。 课间。章云去饮水机接水。隔壁班的门开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老师探出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然后缩回去了。 整个教学楼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第二节下课。孙毅从后排挤过来。 "陈磊被叫走了。" "谁叫的?" "不知道。两个人来教室门口找的他。让他带上书包。他走的时候脸是灰的。" 章云点了一下头。陈磊。霍虚的技术工种。负责替霍虚打理手机上的事——拉群、删消息、注册非实名账号。手会抖的那个。 "赵凯呢?" "没来。上周就没来。李桐也没来。" 章云回过头。阮轩在旁边翻课本,翻得很慢。 "阮轩。" "嗯。" "你还好吗?" 阮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平静——是真正松弛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松开,震颤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我很好。"她说。 章云注意到她的左手摊在桌上。手指是松的。没有攥拳。 --- 下午。更大的消息来了。 章云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看到林小北站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他没在看公告栏,他在看手机。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章云。"林小北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本地新闻的推送——标题是《教育局某副局长涉嫌包庇校园违法活动被立案调查》。 章云看了两遍。 比上周的新闻多了两个字——"立案"。不是"停职调查"了,是"立案调查"。措辞的变化意味着事情在升级。 "还有。"林小北划了一下屏幕,"你看评论区。" 评论区里有人留言说"这个学校的受害者不止一个"。有人说"我孩子也被欺负过,去学校反映没人理"。有人说"终于有人管了"。 章云把手机还给林小北。 "你评论了?" "没有。"林小北摇头,"但有人开始在评论区里讲了。不是记者采访的,是自己说的。" 章云看着他。林小北的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三个月前——甚至在两周前——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缩着的、不敢跟人对视的眼神。现在他敢直视章云了。 "你觉得怎么样?"章云问。 "什么怎么样?" "你把记录交出去之后。" 林小北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抄了137条记录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有个茧——写字磨出来的。 "松了一口气。"他说,"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有时候晚上会做梦。梦到赵凯来找我。梦到霍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醒来之后心跳很快。" 章云没说话。 "不过——"林小北抬起头,"梦醒了就没事了。以前不是梦。以前是真的。现在是真的没事了。" 他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 周二。调查组开始找学生谈话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找。是班主任一个一个地叫到办公室——不是老周的办公室,是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调查组的人在那里等着。 章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老周。老周在课间把他叫到走廊上。 "章云。"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眼镜歪了,衬衫下摆塞一半漏一半,保温杯端在手里——恢复了原样的老周。"调查组在行政楼。他们可能会找你谈话。你——"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他又停了一下,"不。你都说。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章云看着他。老周的眼镜片后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周老师。谢谢你。" 老周摆了一下手。"谢什么。"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们是我带过的——" 他没说完。但他本来要说什么,章云知道。 "——最勇敢的一届。" 老周转身走了。保温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 周三。轮到章云了。 第三节课下课。广播没有响。是班长走过来跟他说:"班主任让你去一趟行政楼。" 章云站起来。阮轩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 阮轩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课本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节拍。 章云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明一暗的格子。他走过走廊,下楼梯,穿过连廊,到了行政楼。 二楼会议室。门虚掩着。 章云敲门。 "请进。" 两个人坐在长桌对面。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头发很短,穿着深蓝色夹克。女的三十出头,戴金属框眼镜,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纸。 桌上摆着章云交上去的那个黑色文件袋。U盘、诊断书复印件、举报信,都摊开了。 "章云同学,坐吧。"男的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客气的平,是专业的平。像医生问诊。 章云坐下了。 "我们核实了一些情况。"男的说,"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放松,如实说就行。" 章云点头。 女的打开笔记本电脑。"你提交的材料里提到一个叫张浩的学生。鼻骨骨折。他已经退学了?" "对。去年退的。在邻市他叔叔的汽修店工作。" "我们联系到他了。他愿意作证。" 章云的心跳快了一拍。张浩真的说了。 "他补充了一些细节。"女的继续,"关于是谁打的,怎么打的,打完之后怎么处理的。跟你的材料基本吻合。" 男的接过话头:"还有林小北的记录——137条。我们核对了一下,跟学校考试的日期能对上。时间线是吻合的。" 他顿了一下。 "王芳也来找过我们。" 章云愣了一下。"她来了?" "昨天下午自己来的。"男的说,"她说有些事想主动说清楚。" 章云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王芳。那个在梧桐树下说"我不作证,但我可以说真话"的女生。她没有等调查组来找她——她自己去了。 "她说了什么?"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细节。"女的看了章云一眼,"但她提供的信息——对你的材料是有力的补充。" 男的从桌上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章云认出来了——是阮轩U盘里的文本文档打印件。阮轩写的那份情况说明。 "关于阮轩同学的情况——"男的语气放缓了一点,"她的录音我们听了。霍虚在录音里说的话,结合王芳的证词和张浩的证词,能形成比较完整的证据链。" 他看着章云。 "章云同学,你做了一件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 章云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沓纸。纸的边角有点卷,被U盘压着。 "我想问一个问题。"章云说。 "你说。" "霍虚——他会受到什么处理?" 男的和女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需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男的说,"但根据目前的证据——考试作弊、校园借贷、恐吓威胁、涉嫌故意伤害的包庇——这些如果查实,不仅仅是纪律处分的问题。" 章云听懂了。不仅仅是学校的事。可能涉及到法律。 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女的说,"关于霍虚的父亲——他的情况比较复杂。立案调查正在进行。有些事可能需要你后续配合。" "好。" "你可以回去了。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如果有任何人威胁你或者找你麻烦,直接联系我们。"男的递了一张名片过来。白色硬卡纸,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 章云接过名片。他把名片放进口袋,站起来。 "谢谢。" "不用谢。"男的看着他,"应该谢谢你的,是我们。" --- 章云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跑道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冰在化。 他走回教学楼。上楼梯。走廊。教室。 阮轩坐在座位上。她没有回头。但章云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她开口了。 "怎么样?" "张浩作了证。王芳也去了。" 阮轩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自己去的?" "嗯。" 阮轩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去,继续看课本。但章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像是呼出了一口气。 --- 周四。消息在学校里传开了。 不是官方通报。是学生之间口口相传——调查组在找学生谈话,霍虚和他的核心成员被停课,霍虚的父亲被立案调查。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帖,评论区里越来越多曾经被霍虚团伙欺负过的学生站出来讲述自己的经历。 有些人章云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有些是隔壁班的,有些是其他年级的。 他们在评论区里写的那些事——有些章云在林小北的137条记录里见过,有些是章云从不知道的。 有一个女生写她被赵凯堵在厕所门口要钱。有一个男生写他考试时被强制要求传答案,拒绝了就被孤立。有人写他借了八百块钱,三个月后被要求还三千。 章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这些评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林小北说过的话——"值了。" 值了。但代价不是零。 --- 周五。学校出了一则通报。 通报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措辞很官方——"经查,我校学生霍某、赵某、李某、陈某等人在校期间存在严重违纪行为,包括组织考试作弊、校园借贷、恐吓威胁等。根据相关规定及调查组建议,给予霍某等四人开除学籍处分。相关涉嫌违法行为已移交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拍照。有人看完就走,表情复杂。 章云没有凑过去。他在走廊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张纸。白纸黑字,盖着学校的红章。 开除学籍。 霍虚——那个走路让人自动让开的人,那个目光让人不敢对视的人,那个说"你遵守的规则是我制定的"的人——被开除了。 章云转身走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 老周走进教室。他没有拿课本。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 "今天不讲题。"老周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教室里安静了。 "你们都知道了。学校出了通报。"老周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霍某等四人被开除学籍。"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可能是一个新闻。但对有些同学来说,是这半年来——甚至这一年——每天都在经历的事。" 他看了一眼教室。章云注意到老周的视线在几个方向停了一下——林小北的方向(他不在章云班,但老周的意思可能是"像林小北那样的同学"),阮轩的方向,章云的方向。 "我不想说什么'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种话。正义迟到了就是迟到了。该保护你们的时候没保护,该处理的时候拖了那么久。这是学校的责任。是我的责任。" 老周摘下眼镜。他用衬衫的下摆擦了一下镜片。 "你们马上要高考了。你们要记住——考试分数决定你们去哪所学校,但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分数决定的。" 他戴上眼镜。 "是你们在面对那些事的时候,做的选择决定的。"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头。有人在擦眼睛。 老周拿起保温杯。"好了。继续复习。动量定理还有两个题型没讲。" 他翻开教案。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没有断。 章云低下头。他翻开课本。 窗外有风。杨树叶子哗哗响。像是很多双手在鼓掌。 --- 晚上。天台。 章云推开天台门的时候,阮轩已经在了。 她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开。 章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天台下面是学校。教学楼。操场。远处的城市灯火。 两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通报看了?"章云先开口。 "看了。" "你怎么想?" 阮轩想了一下。她的手撑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手指微微用力。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她说,"但是没有。" "嗯。" "就是——"她的声音很轻,"松了一口气。但不是高兴。" 章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模糊的星河。 "我懂。" 阮轩转头看他。章云没有转头。他继续看着远处。 "章云。" "嗯。" "谢谢。" 章云沉默了一会儿。 "别说谢。" "为什么?" "因为——"章云想了一下,"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林小北的一百三十七条。张浩的诊断书。你的U盘。王芳的证词。老周的保温杯。" 阮轩看着他。 "还有你妈炒的那两个菜。"她说。 章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你连这个都知道。" "孙毅说的。他什么都跟我说。" "他什么都跟谁都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天台吹过去。下面操场的灯灭了。远处的城市还在亮着。 阮轩的手慢慢移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了章云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试探。 章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阮轩的手又移过来。这一次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搭在章云的手背上。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章云翻过手。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阮轩的手还是凉的——但不是冰凉了。是那种初春的凉,带着一点回暖的意思。 两个人坐在天台边缘。下面是学校。远处是城市。头顶有星星——不多,被光污染吞得差不多了,但有几颗还在。 章云看着那些星星。他想起了那句话——减压病。深海快速上浮会得减压病。 他们快速上浮了。从深水到水面。压力骤减。 但他没有得减压病。 也许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上浮的。 阮轩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章云回握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松开了。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不需要一直握着。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回去吧。"章云站起来,"明天还要上课。" 阮轩也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走下天台。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很稳。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阮轩停下来。 "章云。" "嗯。" "高考还有三十多天。" "嗯。" "我要考远一点。" 章云看着她。 "那就考远一点。" 阮轩点了一下头。她走进教室。 章云站在门口。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 他想起第一天。誓师大会。三楼窗口那个穿白色校服的女生。 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坐在天台边缘。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握她的手。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在纪检组的办公室里说出那些话。 但他做了。 他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明天还要上课。高考还有三十多天。 该做的事做完了。接下来——好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