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管理第二周,章云摸清了阮轩的规律。 早上六点十分到教室——比起床铃早十分钟。中午十二点下课,她不走,在座位上待到十二点半才去食堂。去得晚,食堂没什么人了,打饭不用排队。下午第一节课前十分钟到,不早不晚。晚自习上到九点半,她九点二十就开始收书,铃一响就走。 每天中午消失二十分钟。章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她每天中午都不在——从十二点半到十二点五十左右。去哪了,他不知道。他没跟。 不是不想跟。是觉得不该。 周三晚自习,章云在做数学卷子。函数大题,最后一问卡住了。他咬着笔帽想了十分钟,草稿纸画了半页,还是没思路。 他把卷子翻过去,准备先做别的。翻的时候手肘碰到了阮轩的笔袋——一个灰色的帆布笔袋,洗得发白。 笔袋掉了。 章云弯腰去捡。笔袋拉链没拉,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三支笔、一块橡皮、一把透明尺子,还有一本书。 书摔在地上摊开了。章云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封面——《社会契约论》,卢梭。 他愣了一秒。 这本书他在初一的政治课上听过名字,但从没见过哪个高中生在读。他翻了两页,书页上没有标注,没有折角,干净得像没看过。但书脊的磨损又说明被翻过很多次——只是每次翻完都整理得很仔细。 "抱歉。"章云把书和笔放回笔袋,递过去。 阮轩接过来,没说话。她把笔袋放进抽屉,动作跟上次一样——书在最深处。 章云注意到她把《社会契约论》塞进去之前,把封面朝下翻了一面。像是不想让他看到书名。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阮轩的笔开始在纸上动了。章云余光看到她在写英语阅读——但不是在做题,是在抄写阅读理解里的句子。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像在练字。 她为什么抄英语阅读?章云想了一下,没想出来,就不想了。 晚自习过了大半,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纸声。章云做完了两套物理卷子,脖子酸了,抬头活动了一下。 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巡查老师的脚步——老师巡夜的步子重,有节奏。这个脚步声很轻,但不是蹑手蹑脚的那种轻,是正常走路但自然轻的那种。 脚步在教室门口停了。 章云没转头。他从窗户的倒影里看——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霍虚。 他穿着校服,拉链还是只拉到胸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身站在门口,脸朝教室里。灯光从走廊照过来,他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里。 他在看这个方向。 章云不确定他在看谁。教室里还有七八个留下自习的学生,分布在各个角落。但章云有一种感觉——霍虚的目光不是在扫教室,是定在一个方向。 他微微转头,确认了一下。 霍虚在看阮轩。 阮轩坐在章云旁边,低头写字。她的笔在动,但章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笔尖停顿了。不是想不出来,是那种身体感知到了什么、但大脑还没处理的停顿。 她的肩膀绷紧了。幅度很小,但章云看得到——衣领的褶皱变了。 霍虚站了大概两秒——也可能是三秒,章云没数——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轩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的笔重新动了起来。但接下来的五分钟,她写的字明显比之前少了。章云看得出来——她在写,但心思不在写上面。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铃响。章云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阮轩还坐在那里,没动。她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眼睛没看书。 她在看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灯全灭了,黑漆漆一片。再远一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马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的尾巴。 章云走出门,在走廊上遇到了孙毅。 "你刚才在教室?"孙毅问。 "嗯。" "你看到霍虚了吗?他刚才在走廊。" "看到了。" "他来干嘛?巡查?他又不是学生会——哦对了,他是学生会主席。" "不知道。" 孙毅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听九班的人说,霍虚最近老往咱们这层跑。以前他不来的。" "为什么?" "你猜。" 章云不猜。他知道孙毅想说什么,但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两人走到宿舍楼分岔路——孙毅在三楼,章云在四楼。 "对了,"孙毅在楼梯口回头,"明天周末,你能出去吗?" "能。三小时。" "帮我带个充电宝呗?我那个坏了。" "行。" 章云上了楼,洗漱,躺下。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小声聊天,聊的是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章云闭着眼,没参与。 他在想霍虚。 不是想霍虚本人——是想起一个画面。刚才在窗户倒影里,霍虚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站姿很随意,双手插兜,像路过顺便看一眼。但他的目光不随意。那个目光是定住的。 而且阮轩的反应不正常。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路过门口,不会引起那种程度的身体绷紧。阮轩不是那种容易被外界打扰的人——章云跟她坐了一周多,他翻书、写字、碰东西,她从来没抬过头。 但她对霍虚的出现有了反应。而且是本能的、克制的反应——不是害怕,是警觉。像一只猫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章云翻了个身。 他想起白天体育课的事。阮轩做引体向上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手上没有茧——不是劳动的茧,是训练的茧。她握杠的方式很专业,拇指扣在四指上面,锁死握力。 还有她手腕上的疤。 三道,平行,间距均匀。 章云闭着眼,把这几个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拼不出完整的图。但他知道,这些碎片不是随机的。它们之间有关系——他只是还看不到全貌。 他决定不再想了。明天还要上课。 但在睡着之前,他又想起了一个画面——晚自习停电那天,黑暗中阮轩一动不动地坐着,左手攥成拳头。 她不怕黑。 她怕的是黑暗中的什么。 周四中午,章云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刻意去跟踪阮轩。他只是吃完午饭回教室的时候,走了另一条路——不从正门上楼,从侧门走连廊。连廊经过教学楼东侧的楼梯间,通向后院。 他走到连廊中段的时候,看到了阮轩。 她从教室出来,往反方向走——不是去食堂,是往楼上走。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动作很快。 章云站在连廊里,看着那扇门。 他没跟上去。 他想起自己跟阮轩说过的话——准确地说,是阮轩跟他说过的话。一共三句。 "不用。" 以及——"抱歉"那次,她没说。 好吧,其实只有一句。"不用。" 一个只对你说过一个词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跟上去? 章云回教室了。他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做那道卡住他的函数大题。想了五分钟,突然有了思路——换元法,把复合函数拆开。他开始写步骤,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十分钟后他做完了。答案是对的——他翻到参考答案对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卷子上。他看着自己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阮轩的座位空着。阳光照在她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他看着那个空座位,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她不怕黑,她怕的是黑暗中的什么。" 那黑暗中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答案跟那个站在门口的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