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第三次模拟考试。 考场安排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章云挤在一群人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14考场,第7号座位。他扫了一眼阮轩的名字。第1考场,第1号。年级第一的位置。 阮轩回来五天了。 上周三到这周一。五天。 这五天里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阮轩回来了。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穿白色校服,头发比以前短了一截,到耳朵下面。她没跟任何人解释自己去了哪、为什么回来。老周在班上宣布"阮轩同学病假结束,回来了",就像她真的只是生了一场病。 同学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好奇地看她两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什么都没说。霍虚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章云注意到那一顿。霍虚看到了阮轩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步伐没有变化,但脚步顿了一下。这就够了。说明阮轩的回来在他的预期之外。 但霍虚没有立刻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至少表面上什么都没做。 章云和阮轩之间也没有太多交流。她回来那天,章云在课间看了她一眼。阮轩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做题。 不需要多说。他知道的。她知道他知道。这就够了。 但章云的状态出了问题。 阮轩不在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收集证据和维持联盟上。成绩从期中的年级三十八升到期末的三十左右。不算好,但在上升。老周说"保持这个势头,重点没问题"。 但阮轩回来之后,章云反而静不下心了。 不是因为阮轩。是因为所有的事突然同时压上来了。 证据在收集,但还不够。林小北的七张纸已经交了,但章云还需要更多的受害者证词。孙毅在跟张浩建立联系,但第二次去还没去。方远的加密U盘准备好了,但里面的内容需要更新——阮轩回来后带回了新的证据,这些需要加进去。 同时,模考来了。 模考是高考前最重要的演练。老周说过,模考成绩是志愿填报的重要参考。三次模考取平均,基本能估出高考分数。 章云应该全力以赴。 但他做不到。 他的脑子里全是霍虚。不是恐惧——是计算。他在算什么时候举报最合适。模考之后?那成绩已经出了,不会被影响。期末之前?那期末可能受影响。高考之前?那高考可能受影响。 什么时候举报,意味着什么时候承受后果。 霍虚不会坐以待毙。一旦举报启动,霍虚会反击。用他爸的关系压、用赵凯威胁、用学校施加压力。章云不知道反击会有多猛,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这些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周一上午。语文。 章云坐在考场里。试卷发下来。他先看作文题——"论坚持与变通"。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作文素材,而是:霍虚会怎么变通?如果他发现自己被举报了,他会怎么调整? 章云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 阅读理解。文言文。默写。一路做下来,感觉还可以。至少语文不是他的弱项。 下午。数学。 章云打开试卷。选择题。第一道,集合。简单。第二道,复数。简单。第三道,向量。他算了两遍,选了C。第四道…… 第四道的时候,他的脑子开始飘了。 他想到了张浩。孙毅说周四去第二次。如果张浩愿意作证,那李桐打人的事就有了人证。但张浩会不会愿意?他已经被打断了鼻梁骨退了学,他还会愿意重新揭开这件事吗? 章云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填空题。他做了四道,空了一道。 大题。第一道,三角函数。他写得很快。第二道,概率统计。他卡了一下——不是不会,是脑子里的另一条线程在算另一件事。 阮轩带回了什么证据?她说的录音——是什么样的录音?她爸家暴的录音?霍虚威胁她的录音?她什么时候录的?怎么录的? 章云闭上眼睛。深呼吸。睁开眼。 继续做。 第三道大题。数列。他写了两个问,第三个问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公式在脑子里打转,但手不动。 不是不会。是脑子不愿意想数学。 它在想别的。 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章云看了题目,动了两笔,放下了。他知道自己这次考不好了。 周二。理综和英语。 理综是章云的强项。物理化学生物,他平时能考260以上。但这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算错了单位——一道12分的题,单位错就是零分。化学的有机推断他漏了一个条件。生物的遗传题他算到了一半就收卷了。 英语。阅读理解。章云在第三篇阅读的时候差点睡着了。不是不困——是太累了。这几天他白天上课,晚上在宿舍整理证据,睡眠平均每天不到五小时。 考完英语出来,章云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 孙毅从旁边凑过来。"考得怎么样?" "一般。" "我也一般。"孙毅叹了口气,"数学最后两道我基本空了。英语作文我写的什么玩意儿。" 章云没说话。 周五。出成绩。 年级排名贴在公告栏上。章云挤进去看。 第三十七名。 比上次退步了七名。总分591。数学只有102分——上次是121。理综247——上次是273。全线下降。 章云站在公告栏前。他的名字在第三排中间。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阮轩的名字在第一排第一个。694分。比上次低了四分,但依然是年级第一。她离开了两周,回来就考了这个分数。章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虚。第二排第三个。677分。年级第三。 章云在走廊遇到老周。 "章云。"老周叫住他。 章云停下。 "来我办公室。" 老周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桌上堆满了试卷和教案。老周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坐。" 章云坐了。 老周把成绩单拍在桌上。"三十七。上次三十。退了七名。数学掉了将近二十分。理综掉了二十多分。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章云低着头。"状态不好。" "什么状态不好?" "就是……没复习好。" 老周盯着他看了五秒。"章云。我教了十几年书。学生退步无非几个原因——早恋、游戏、家里出事。你不玩游戏。你家没出事。至于早恋——" 老周停了一下,看着章云的眼睛。 "你跟阮轩什么事?" "没什么事。" "她走了两周,你成绩就开始掉。她回来了,你还在掉。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 章云没说话。老周的直觉比他以为的准——但方向错了。不是阮轩让他分心。是霍虚。是证据。是联盟。是举报计划。但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老周,真的没什么。我就是自己没调整好。" 老周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章云。你是我带的班里最有希望冲985的学生之一。你的数学底子好,理综稳定。如果保持上个月的状态,高考650以上完全有可能。但你现在的状态——591分。这个分数一本线都悬。" 章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你妈一个人供你上学不容易。你现在考这个分数——你对得起她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章云的喉咙紧了一下。 "下周期末考试。我不管你什么状态,给我调整过来。如果期末还考不好——"老周顿了一下,"我找你妈谈谈。" 章云站起来。"老周,我会调整的。" "去吧。" 章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老周说得对。他对不起母亲。 母亲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母亲只知道他在学校上课、做题、考试。母亲每个月往他饭卡里打三百块——那是她半天的工资。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吃好点,别省"。母亲在纺织厂里站十二个小时,回来腿肿得像萝卜。 而他考了591。 周六。学校放半天假。封闭管理期间每两周放一次半天假,让学生出去买东西、理个发。 章云回了家。 筒子楼的走廊很暗。灯泡坏了一个,没人换。章云走到自家门口,用钥匙开门。 母亲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嗯。" "饿了吧?等着,马上就好。今天加了两个菜。" 章云洗了手,坐在餐桌旁。桌上已经摆了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母亲又端上来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 章云看着那盘红烧肉。家里很少做红烧肉。肉太贵了。母亲一般只在过年的时候买。 "怎么做这个了?" "你上次说想吃。"母亲坐下来,给他夹了一块,"吃吧。" 章云咬了一口。肉很软,很香。他嚼了几下,突然鼻子酸了。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对得起她吗?" "模考成绩出了吧?"母亲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章云的筷子停了一下。"出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多少分?" 章云低着头。盘子里的红烧肉冒着热气。 "五百九。"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比上次低了?" "嗯。低了一点。" 母亲又没说话。章云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看到母亲的眼眶红了。 "没事。"母亲的声音很平,"下次考好就行了。别有压力。" 然后她又给章云夹了一块肉。 "吃。多吃点。" 章云低着头吃完了那顿饭。吃了三碗米饭。把红烧肉的汤汁都用饭蘸干净了。 饭后,母亲去洗碗。章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母亲的背有点弯了。头发扎在脑后,发根处露出一截白。她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 "妈。" "嗯?" "我下次一定考好。" 母亲没回头。"我知道。你去学习吧。" 章云回到自己那个两平米的小房间。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他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做。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如果举报霍虚,会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如果霍虚反击,会不会影响高考?如果他因为举报而考砸了,母亲怎么办?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他不举报呢? 如果不举报,他可以安心学习。数学回到120以上,理综回到270以上,总分冲650。考上985。读物理。毕业以后找份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如果不举报,霍虚会怎样? 霍虚会继续。继续卖题。继续放贷。继续用赵凯催债。继续用李桐打人。下一个张浩还会出现。下一个林小北还会被欺负。下一个阮轩还会被威胁。 而他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像以前那样。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不说话。 章云拿起笔。 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正义感——他没那么高尚。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底线。 他低下头开始做题。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脑子里慢慢安静了。数学题有一种奇怪的治愈力——每一步都有确定的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能验证。不像现实中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不知道做的是对还是错。 章云做了两个小时的数学。然后做了一个小时的理综。然后背了半小时英语单词。 母亲在外面轻轻敲了一下门。"早点睡。" "好。" 章云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看着那条线。 下周。期末考试。老周说如果还考不好就找母亲谈。 但同时,下周也是行动的时间。孙毅要去见张浩第二次。阮轩的证据需要整合进U盘。林小北要继续联系其他受害者。 两条线同时跑。一条是高考。一条是举报。 章云知道他不可能两条线都跑到最好。但他必须两条都不放弃。 他想起阮轩说过的话——"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不。有些选择是自己能做的。只是做了之后要承受代价。 章云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