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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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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封闭管理下的周末没有回家这一说。上午自习,下午自由活动——所谓的自由活动就是在教室、宿舍和操场之间三选一。食堂照常开。图书馆开放两小时。 章云早上在教室做了两套理综卷子。他的状态在回升——邻市那趟打断了节奏,但两天就找回来了。数学和物理是他的强项。化学的有机部分弱一些,他在重点啃。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毅端着盘子坐过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难得的硬菜。孙毅夹了两块,嘴里塞得满满的。 "你最近……还行吧?"孙毅含糊不清地问。 "行。" "那个……阮轩的事——" "别在食堂说。" 孙毅闭嘴了。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下午去打篮球?" "不去。我要去图书馆。" "图书馆?你什么时候爱去图书馆了?" 章云没回答。他端起餐盘走了。 下午一点半。图书馆。 图书馆在教学楼四楼东翼。两间教室打通的规模。书架是铁的,漆成绿色,上面落了一层灰——这所学校的图书馆更像是一个摆设。大部分学生不来。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上级单位配发的——名著精选、科普读物、思想政治教育读本。借阅记录薄得可怜。 章云来图书馆不是为了看书。他来找一个人。 方远。 方远是计算机社团的负责人,高三,跟章云不同班。他大部分午休和自由活动时间都泡在图书馆——不是看书,是用图书馆角落的那台旧电脑修代码。方远的梦想是考计算机系。他的成绩一般,但编程能力在全校排第一——他自学了Python和C++,还帮学校维护过教务系统的网站。 方远坐在图书馆角落。旧电脑的屏幕发着蓝光,他的脸被照得发白。 "方远。" 方远抬头。推了推眼镜。"章云?你来了?" "嗯。有件事想问你。" 章云在他旁边坐下。他压低了声音。 "上次你帮我开机房备份文件——那个事,有没有留痕迹?" 方远想了想。"痕迹?你是说监控?机房没监控。但门禁有记录——我用我的卡刷的。如果有人查门禁记录,能看到我那天下午进过机房。" "有没有人查过?" "没有。我看了后台——没人调过门禁记录。"方远看着章云,"怎么了?你担心了?" "不是担心。是在想——如果以后需要用那些证据,备份的方式够不够安全。" 方远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一个程序员的小动作。 "邮箱备份是最基础的。"他说,"但如果对方有技术能力——比如霍虚如果找得到懂行的人——邮箱是可以被攻破的。密码爆破、钓鱼邮件、社工手段。你的旧邮箱密码多少位?" 章云没说话。 "八位?十位?"方远追问。 "十位。" "不够。"方远摇头,"至少十六位。字母数字符号混合。而且——你不应该只存一个地方。邮箱是一份,U盘一份,打印一份纸质版。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章云想了想。方远说得对。他之前的备份太粗糙了——一封邮件发到旧邮箱,就以为安全了。如果霍虚的人有技术手段——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把所有文件加密一份。用你那个——什么来着——" "PGP。"方远说,"Pretty Good Privacy。非对称加密。公钥加密,私钥解密。没有私钥的人就算拿到了文件也看不到内容。" "对。那个。" 方远看着章云。他的眼镜片反着光。"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章云犹豫了一下。他相信方远——上次帮忙开机房没有出问题。方远是个技术人,嘴紧,不问多余的问题。但阮轩的事——他不能说。不只是因为隐私。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阮轩说过:每一个知道的人都是一条线。线多了,网的密度就大了。 但他需要方远的技术帮助。这是一个矛盾。 章云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只说技术需求,不说内容。 "作弊的证据。借贷的截图。恐吓的记录。"章云说,"跟学校里某些人有关的。" 方远推了推眼镜。他听懂了"某些人"是谁。 "你确定要搞这个?"方远的声音低了,"你知道那些人的——" "我知道。"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把文件整理好。下周二午休,你来机房。我帮你加密。加密后的文件你自己存——U盘、邮箱、网盘,随便你。但私钥只能你自己保管。" "行。" "还有——"方远顿了一下,"我建议你开一个新邮箱。不要用原来的。新邮箱,新密码,十六位以上。绑定的手机号用一个不常用的。" 章云看着方远。方远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更像是在做一道编程题。但章云知道方远不是不怕。方远是一个理性到极点的人——他怕,但他用方法来对冲恐惧。 "谢谢。" "别谢。"方远把目光转回屏幕,"我就是帮个技术忙。别的事情我不管。也别把我的名字写进任何文件里。" "不会。" 章云站起来。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走廊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砖上的光斑一格一格的。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偶尔有人喊一声"传球"。 这么正常的下午。 章云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他往下看——一楼大厅。几个学生在公告栏前看通知。旁边是校训墙:博学笃行,自强不息。金色的字刻在红色大理石上。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 暗礁。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期中考试那天他梦到过——水面下的黑色岩石,不动声色地等着。那天醒来后他记不清梦的细节,只记得一种感觉:你在水面上划船,阳光很好,风很暖,你以为一切安全。但水底下有东西。它不动。它不说话。它就在那里。你感觉不到它。但它在。 今天他想得更清楚了。 这所学校就是一片海。 表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学生在教室里上课,在操场上跑步,在食堂里排队。老师讲台上板书,校长大会上致辞。一切正常。一切有序。 但水面下有暗礁。 霍虚的地下秩序是暗礁。作弊链条是暗礁。借贷是暗礁。恐吓是暗礁。阮轩的家暴历史是暗礁。林小北的欠债是暗礁。那些不敢说话的受害者是暗礁。 甚至老周的沉默也是暗礁——不是老周的错,是让老周不得不沉默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才是真正的暗礁。它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不是一个人、一件事,而是一整张网。霍虚的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这意味着霍虚的根扎在比学校更深的地方。学校管不了,因为学校的上面就是教育局。教育局管不了,因为副局长就在里面。 这就是暗礁。 你看不见它。但它在那里。它影响着你每一桨的方向。你以为是自己在选路——其实路是它定的。它把水流改了,你以为自己在往前划,其实你在绕着它转圈。 阮轩转了九年的圈。 林小北在圈里出不来了。 老周看见了圈,但他没有力气打破。 章云站在栏杆边上。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操场上尘土的味道。他想起母亲。母亲在纺织厂里也是看不见暗礁的人。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走四十分钤到厂里,站着工作十二个小时,晚上回来做饭、收拾屋子、检查他的作业。她不知道儿子在学校里正卷进一场跟教育局副局长儿子的对抗。她只知道儿子成绩在进步,可能考上好大学。 她的世界是简单的——努力干活,供儿子读书,等儿子出人头地。这是她的海。她的海面上风平浪静。 但如果章云出事了?如果他因为举报霍虚被学校处分?被霍虚的人报复?被牵连进去? 母亲的平静会被一把撕碎。 章云的手捏紧了栏杆。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热,烫手。 他想起了阮轩的那句话。不是"我不想再跑了"——是另一句。更早的那句。 "你不该惹他们。" 她不是在吓他。她是在保护他。因为她比他清楚——暗礁不是一块石头。它是一整个结构。你撞上它,不是疼一下就过去了。是船底被撕开。是水灌进来。是你发现自己在下沉,而岸上的人看都没看你一眼。 章云松开栏杆。手心被铁锈染了一道红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阮轩的那天。誓师大会。她站在三楼窗口,面无表情地俯瞰操场。他当时觉得她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是从水面下来的。她见过暗礁。她被暗礁伤过。她身上带着暗礁的痕迹——手腕上的疤、左手发抖的毛病、穿了九年的铠甲。她每一次搬家都是在绕开暗礁。但暗礁不会消失。它只是被水盖住了。你换一片海域,水下还有新的暗礁。霍虚就是新长出来的那一块。 而章云自己呢?他以前是在水面上划船的人。他不知道水下有暗礁。他以为海是平的,风是顺的,只要用力划就能到对岸。他看到的学校是教室和食堂和操场。他看到的人是同学和老师。他看到的事是上课和考试和排名。 直到阮轩坐在他旁边。直到他在天台上看到她练拳。直到那张照片出现。直到阮轩消失。直到他追到邻市,听到了那些话。 现在他也到水面下了。他看到了暗礁。他看到了它的形状、它的范围、它延伸的方向。 问题是他要怎么办? 继续在水面上划?假装没看见?安心高考?考一个好大学,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片海? 还是—— 章云从栏杆上直起身。他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阮轩的课桌上——那张空了快两周的课桌上——放着一本书。 章云走过去。拿起来。 《法学导论》。就是那本。阮轩以前天天看的那本。封面被翻得卷了边,书脊有裂纹。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利落——是阮轩的笔迹。 "快了。" 章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他站在空位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干净的桌面上,照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他把书放回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数学卷子。 他做题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快了。 她在准备。他也在准备。证据在整理。加密在做。阮轩要回来。霍虚不知道。 暗礁还在水下。但章云已经不是那个在水面上无知划船的人了。 他学会了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