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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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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走了两个小时。 章云在车上没睡着。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从郊区变成另一个城市。邻市比章云住的城市小一些,楼房矮一些,马路窄一些。大巴停在城北的汽车站。 章云下了车。 正午。太阳在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气温至少三十五度。校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他掏出钱包。还剩两百七十块。够了。 他走出汽车站。门口有一排出租车。他上了第一辆。 "建设路。棉纺厂家属院。"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你学生?" "嗯。" "那边没什么东西。老小区。你去干嘛?" "找人。" 司机没再问。车开了。 建设路在城东。出租车走了二十分钟。路两边的建筑从新楼变成了老楼,从老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工地。最后车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棉纺厂家属院就在前面。左拐进去就是。"司机指了指前方,"车开不进去,巷子太窄。你走进去吧。" 章云付了钱。十四块。他下了车。 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杂草。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章云一个人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走了大约两百米,巷子豁然开阔了一块。出现了一片小区——跟阮轩爷爷家的小区差不多。六层红砖楼,阳台晒衣服,窗户装防盗网。但比爷爷家的小区更旧——有几栋楼的外墙瓷砖脱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的红砖。 7栋。 章云找到了7栋。在小区的东北角,靠着围墙。楼下有一棵大槐树,树荫遮了半栋楼。 2单元。章云走进单元门。楼道很暗,比爷爷家的还暗。楼梯扶手是铁的,上面的漆掉光了,露出锈迹。 三楼。302。 章云站在门前。这扇门比爷爷家的旧——铁门,上面有一层棕色的锈。门框上没有贴"福"字。没有门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挂钩,上面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葱和两个西红柿。 有人住。 章云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是拖着走的——是正常的、轻快的脚步声。但走到门后停了。 门没有开。 章云站在门前。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后面——那种隔着一扇铁门也能感觉到的注视感。 "阮轩。"他说。 门后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门开了。 不是阮轩。 是一个老人。不是阮轩的爷爷——这个老人更矮,更胖,头发稀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灰色短裤,脚上踩着拖鞋。 "你找谁?"老人问。 "我找阮轩。" "不认识。"老人准备关门。 "她是高三学生。十七岁。瘦,白,黑头发到肩膀。她爷爷——" "我说了不认识。"老人的声音大了一些,"你找错地方了。" 门关上了。 章云站在门口。他看着那扇铁门。门上的锈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找错了? 不可能。阮轩的爷爷给了他这个地址。阮轩留的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 她不会写错。 章云退后一步。他看了看楼道——三楼有四户。301、302、303、304。他敲的是302。也许他记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展开。 "邻市,城东,建设路,棉纺厂家属院,7栋2单元302。" 没错。就是302。 但里面的人说不认识阮轩。 章云站在楼道里。他靠着墙,想了一会儿。 也许阮轩不在这里。也许她留的地址是假的——为了保护自己。如果有人拿到了地址找过来,找到的是一个无关的人,找不到她。 但她把地址留给了爷爷。让爷爷在确认过章云之后才给他。她不认为章云会出卖她。 所以地址是真的。但她可能不在这个地址。她可能在附近,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个地方。她把这个地址作为"落脚点"——也许是朋友家,也许是租的房子,但她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或者——她在。但里面的人不认识"阮轩"。 因为她用了别的名字。 章云想到了这个可能。阮轩在躲。她躲的不只是霍虚,还有她父亲。如果她用了真名,任何人都可能通过名字找到她。所以她不会用真名。 章云下了楼。他站在7栋楼下的槐树荫里,看着这个小区。 小区不大。七栋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四方形。中间有一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是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中间有一张水泥桌子和两个石凳。花园旁边是小区门口,有一个小卖部。 章云走向小卖部。 小卖部很小,一扇窗户改成的窗口,里面摆着烟、饮料、方便面和零食。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口后面看手机。 "老板。" 男人抬头。 "我找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瘦,白,短发或者扎马尾。最近搬过来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谁?" "同学。" "叫什么?" "她……可能不叫阮轩。她可能用了别的名字。"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小伙子,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姓周的?" 姓周。阮轩用了假姓。 "对。姓周。" "哦,周家的亲戚。"男人点了点头,"前段时间来了一个姑娘。住在7栋302——老周头家里。是老周头的孙女还是外孙女?" "孙女。" "对对对。瘦瘦白白的,不怎么说话。来买过几次泡面和矿泉水。" 章云的心跳加速了。她在这里。 "她现在在吗?" "不知道。白天没怎么见她出来。你上楼去看看?" "我去过了。开门的老头说不认识。" "那是老周头。他脾气怪。不认识的人他都不认。"男人笑了一下,"你再去试试。说是周姑娘的同学。" 章云点了点头。他转身往7栋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三楼的窗户。302的窗户朝南,窗帘拉着——白色的窗帘,有一块污渍。 她可能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 章云深吸了一口气。他走进单元门,上楼。 三楼。302。 他敲门。 门开了。还是那个老人。老周头。 "又来了?"老人的语气不耐烦了,"我说了不认识——" "我是周姑娘的同学。"章云说,"从隔壁市来的。她爷爷让我来的。" 老人的表情变了。从烦躁变成了审视。他看着章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爷爷让你来的?" "是。她爷爷给了我这个地址。" 老人看了他五秒。然后他侧了侧身。 "进来。" --- 屋子跟阮轩爷爷家的格局差不多。一室一厅。客厅更小,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厨房在角落,用布帘隔着。墙上没有挂照片,只有一张日历——翻到了六月。 老人让章云坐在椅子上。他自己坐在床边——客厅里有一张单人床,铺着格子床单。 "你等一下。"老人说完,走到厨房。章云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老人走回来。 "她在。" 章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不太想见你。" 章云没说话。他看着老人。 "她说了——她留了纸条叫你别找。你还是找了。她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章云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点紧。 "我知道她说别找。但我来了。" "你来了有什么用?"老人的声音不高,但直白,"她在这边借读。用假名字。没有学籍。她爸找不到她。霍虚也找不到她。她在这里安全。你来了——你从学校跑出来的?" "是。" "你跑了,学校会不会找你?" "我跟老师请了一天假。今天回去。" "你回去之后呢?霍虚知道你来了这里——他会不会猜到她在这边?" 章云没有回答。他没想到这一层。 老人叹了口气。"小伙子,你是好心。但好心办坏事。你从学校到这里,一路留了多少痕迹?出租车、大巴、问路——你穿的是校服。你们学校的校服。如果霍虚的人在盯你——" 章云的背冷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他出来的时候只想着找到阮轩。他没想过后路。 "她在这里安全。"老人重复了一遍,"但你来了,就不安全了。你懂吗?" 章云懂了。 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如果有人跟踪他,如果霍虚的人在校门口看到他翻墙出来,如果他打车被监控拍到——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这里。 章云站起来。 "我不应该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来了。" "我走。不告诉任何人。" "你要见她吗?" 章云停住了。 他来就是为了见她。但老人说得对——他来了,这里就不安全了。他待得越久,风险越大。 但他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来。他回学校之后,封闭管理。高考还有两周。他不能再逃课了。 "见一面。"章云说,"一分钟。" 老人看着他。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掀开布帘,说了一句话。章云听不清。 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布帘掀开了。 阮轩走出来。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下巴更尖了,锁骨在领口下面露出来。她的头发剪短了——到耳朵下面,不像以前到肩膀。她穿着一件旧T恤,不是校服。灰色,大了一号,可能是老人的。 她看着章云。 章云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客厅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色的窗帘把阳光过滤成了一种灰白色。灰尘在光线里飘。 阮轩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着不哭的红。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绷紧。 "你为什么来?"她问。 跟纸条上写的一样。 "因为你说别找我。" 阮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怎么这样"的无奈。 "我说了别找。" "我知道。但我不听。" 阮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穿校服来的?" "我没带别的衣服。" "你从学校翻墙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翻墙才能出来。门禁要登记。"阮轩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可能是不怎么说话的缘故,"你打车了吗?" "打了。" "用真名了吗?" "我没说话。司机自己看地址。" 阮轩闭了一下眼睛。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你不该来。你来了,就多一条线。如果霍虚在查你——他会查到你来了邻市。他会查到建设路。他会查到棉纺厂。" "我走。" "你走了也来不及了。痕迹已经留了。" 章云沉默了。他看着阮轩。她比他冷静。她永远比他冷静——因为她在逃。她逃了很多年了。她知道每一个痕迹都可能致命。 "那我不走。"章云说,"我留在这里。帮你。" "帮我什么?"阮轩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你能帮我什么?你一个高中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有证据。" 阮轩的眼睛动了一下。 "霍虚的。作弊链条、借贷、恐吓。林小北的聊天截图。我自己的记录。还有——"章云停了一下,"你的事。我知道了。你爸。照片。霍虚用这个威胁你。" 阮轩的身体绷紧了。她的左手——那只经常发抖的手——攥住了门框。 "你怎么——" "我看到照片了。对不起。后来你说了照片是他寄的。" 阮轩的呼吸急促了一秒。然后她强迫自己慢下来。 "你知道了多少?" "你爸打你。手腕的疤是他的。你爷爷带你走。你爸一直在找你。霍虚拿这个威胁你。你在三中打那个老师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生。监控坏了。学校压下来。你转学。后来霍虚也转到了这边。" 阮轩靠在门框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碎。像冰面下面的水在涌动。 "你都知道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了。" 沉默。 老人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阮轩问。 "举报。把所有证据交给市教育局纪检组和媒体。不是交给学校——学校压得下来。交给学校管不了的人。" 阮轩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冷的亮,是一种章云没见过的亮。像黑暗里突然有人点了一盏灯。 "你有足够的证据?" "有记录。有截图。但还不够。"章云看着她,"我需要你的证词。" 阮轩的手指在门框上松开了。她看着章云——看了很久。 "如果我要提供证词,我得回去。" "不一定要回去。可以书面证词。录音。" "录音没用。要正式的。"阮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需要本人到教育局或者公安机关做笔录。" "那你——" "我还没说完。"阮轩打断了他。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你说举报。举报之后呢?霍虚被查了。他爸被牵连了。但霍虚知道是我提供的证据——他会知道。他会报复。" "他在学校。他没能力——" "他不在学校也有办法。他爸的关系网不只是教育局。你把霍虚扳倒了,他的关系网还在。你确定你能扛得住?" 章云没有回答。他不确定。 "还有我爸。"阮轩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霍虚被查,他会把我爸的事供出来。我爸打我的事——如果上了正式记录,我爸会被追究。但他也会知道我在哪。" "你怕他找到你。" "我不怕他找到我。"阮轩转过身,直视章云的眼睛,"我怕他找到我之后,又有人像霍虚一样拿他当刀。" 章云愣了。 阮轩的逻辑比他想得深。霍虚不是唯一的问题。只要她父亲还在找她,任何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可以用她父亲来威胁她。扳倒霍虚——只是去了一个霍虚。下一个拿着同样把柄的人还会出现。 除非—— "除非你爸的事也被法律处理。"章云说。 阮轩看着他。 "家暴是犯罪。你爸打你的事,如果有证据,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不是霍虚手里的把柄——是法律的事。你爸被法律处理了,就没人能拿他当刀了。" 阮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人在旁边咳了一声。 "孩子。"老人叫的是阮轩——用的是她在这边的姓,"小周。你考虑一下。" 阮轩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没有抖。 过了很久。 "你回去。"阮轩说。 章云的心沉了。"阮——" "你回去。把证据整理好。等我消息。"她转过来,"我会回去的。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说得对。我不想再跑了。" 章云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不是暗的。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清明。 "你确定?" "确定。" "什么时候?" "快了。我有些东西要准备。" 章云看着她。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太轻了。 "那我走了。" "嗯。" 章云转身往门口走。老人帮他开了门。 章云迈出门的时候,阮轩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章云。" 他停下来。没转身。 "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像风。 章云站在门口。他的喉咙发紧。他用力咽了一下。 "别说谢。" 然后他走了。 下楼。出单元门。出小区。走进巷子。阳光照在头顶。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左脚的鞋啪嗒啪嗒地响。 巷子口有辆出租车。章云上了车。 "回汽车站。" 车开了。章云靠在座椅上。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阮轩站在窗边的样子。阳光照在她手上。手没有抖。 她说她会回去。 章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要准备什么。但他信她。 她说"你说得对,我不想再跑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大巴。两个小时。回到学校。 章云在汽车站买了返程票。等车的时候,他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的红色字滚动。 他把口袋里的两张纸条拿出来。 一张是"对不起。别找我。" 一张是地址和"你为什么来?" 他看着这两张纸条。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折好,放进口袋。 大巴启动了。 章云看着窗外。邻市的建筑在退去。然后是农田。然后是城郊。然后是熟悉的街道。 他要在晚自习之前回到教室。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证据要整理。证词要等。但他知道——快了。 阮轩会回来。证据会交出去。霍虚会付出代价。 这不是选择。是必然。 像物理课上的受力分析——力到了一定程度,平衡就会打破。物体就会运动。 章云靠在座椅上。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跑。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 他闭上眼睛。这次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大巴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