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管理第一周过得比章云想象的快。 早上六点二十起床铃,六点四十早读,七点半第一节,中午十二点下课,下午两点半上课,五点半放学,六点半晚自习,十点熄灯。时间被切成整齐的方块,像食堂里的豆腐——没什么滋味,但能填饱肚子。 章云很快就适应了。他本来就是个不怎么需要自由的人。 不太好适应的是新同桌。 阮轩每天到得比他早。章云六点三十五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书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她不抬头,不说话,好像整个教室只有她一个人。 第一天,章云试着打了个招呼:"早。" 阮轩翻了一页书。 第二天,章云换了个方式。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时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然后说了句"今天又冷了"。 阮轩换了一支笔。 第三天,章云不试了。 孙毅坐在他后面两排,每天上课传纸条。章云的同桌成了孙毅的每日谈资。 纸条一:"旁边坐个冰山什么感觉?" 章云回:"不冷。" 纸条二:"你就装吧。我观察了三天,她跟谁都不说话。连老周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就站起来说两个字'不会',然后坐下。牛不牛?" 章云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他没告诉孙毅,阮轩不是不说话——她只是不跟人说话。有两次他早到的时候,听到阮轩在低声背英语单词。发音很标准,语速很快,像在跟自己对话。他一推门,声音就停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费,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上课喜欢念课文。今天念的是《劝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费老师在讲台上念,底下人在各干各的。有人偷偷写其他科作业,有人看小说,有人趴着睡觉。章云在记笔记。他习惯把笔记记在课本空白处——字小,密密麻麻,只有自己看得懂。 他正写到"积累"两个字,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翻书声。 他转头。阮轩在看一本书。不是语文课本,是一本封面已经翻烂了的书,书脊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她把书放在课桌抽屉里,语文课本摊在桌面上做掩护。书页翻动的速度很快——不是在精读,是在浏览。 章云没看清书名。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阮轩左手压着书页,那只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微微弯曲,像是习惯了握拳。 他收回目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费老师刚念完最后一段。教室里"哗"地一声全站了起来。章云收拾课本,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阮轩的水杯。 水杯没倒。但阮轩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速度快得不像正常反应。她按住杯盖,确认杯子稳了,才松手。 "抱歉。"章云说。 阮轩没看他。她把水杯往自己那边挪了两厘米,然后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章云注意到她的动作——收书的顺序是固定的。课本在上,笔记本在中,那本封面磨烂的书在最下面,塞进抽屉最深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 周五中午,食堂排队。 振华中学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普通窗口,二楼小炒。小炒贵两块钱,但人少。章云平时吃一楼,今天排了十分钟的队,打了一份土豆烧鸡和米饭。鸡肉少土豆多,章云没抱怨,端着盘子找位子。 孙毅已经坐下了,面前堆了两荤一素加一碗汤。 "你哪来的钱?"章云问。 "我私藏的。封闭管理管不住我的胃。" 章云没追问。他刚坐下,余光扫到食堂入口。 阮轩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她买的是一碗素面,最便宜的那种。她端着面穿过食堂,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背对着人群,面朝墙壁。 "又坐那边。"孙毅嘟囔了一句,"她每天都坐那个角,跟罚站似的。" "别管人家。" "我没管,我就是说说。你看她那碗面,清汤寡水的,她不饿吗?" 章云没说话。他低头扒饭,把土豆和米饭搅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带的饭卡里还剩四十块——够吃两周。他妈给他充了一百,说是这个月多加了班。 阮轩吃完面走了。碗筷放在回收台上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下午体育课,跑八百米。 二月底的跑道硬邦邦的,踩上去"咚咚"响。章云的左脚鞋又开始"啪嗒"了,他尽量用前脚掌着地,减少声音。 阮轩跑在女生组的中间。她穿着校服跑步的样子跟走路一样——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呼吸稳。她不快也不慢,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跑完两圈,男生组开始自由活动。章云坐在台阶上系鞋带——他把开胶的那只鞋带系紧了些,试图减少"啪嗒"声。 "章云!" 他抬头。孙毅在篮球场冲他招手。"来打半场!差一个!" 章云摇头。他脚踝还隐隐作痛,上周崴的那一下没完全好。 "那你看着啊,我进球了你得鼓掌。" 章云笑了一下。他靠着栏杆,看孙毅在球场上笨拙地运球。孙毅胖,跑两步就喘,但他有个好处——不怕丢人。投不进就笑,被盖帽就骂两句,然后继续。 看球的时候,章云的视线偶尔会飘到操场另一边。阮轩在单杠旁边做拉伸。她一个人,动作很标准——压腿、转腰、扩胸。每个动作做到位了才换下一个,不偷懒也不逞强。 然后她做了一组引体向上。 章云愣了。 标准的引体向上,下巴过杠,下落时手臂伸直。阮轩做了八个,动作流畅,节奏稳定。第九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力气不够,是上课铃响了。她跳下来,拍了拍手,往教学楼走。 女生做引体向上。 章云在学校四年,没见过第二个女生能做引体向上。更别说标准的八个。 他站起来,也往教学楼走。经过单杠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杠上什么痕迹都没有。阮轩握过的地方,像是被风吹过一样干净。 晚自习,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嗡"地一声暗下来。教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趁黑扔书。章云听见孙毅在后排喊"终于不用上自习了"。 章云摸黑拉开书包拉链,找手电。他有一个——他妈给他买的,说封闭管理万一停电好用。手电不大,但光够亮。 他按亮手电的时候,光柱扫过旁边。 阮轩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惊慌,没有叫,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课桌上,眼睛闭着。黑暗中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不真实。 章云的手电光扫到她的手——左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赶紧把光移开。 "你有手电吗?"他问。 阮轩没回答。 "我有多余的——"章云开始翻书包。 "不用。"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章云这五天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来电了来电了!"走廊上有人喊。 灯"啪"地全亮了。教室恢复了白炽灯管的惨白色调。章云眯了下眼。 他转头看阮轩。她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翻开了课本。左手松开了拳头,摊在书页上。 章云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秒——粉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她袖子滑上去了一点,露出了更多——不止一道。三道,平行的,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划的。 不像是意外伤。 章云把目光收回来。他打开手电关掉,塞回书包里。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疼,不喊出来。" 他没问。但他又记住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