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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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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高考倒计时十四天。 章云在早上六点半就到了教室。他没有翻书,而是在等老周。 七点十分。老周夹着一摞卷子走进了教室。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今天讲理综模拟卷的最后一套。大家把卷子拿出来。" 章云站起来。"老周,我能请个假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什么假?" "事假。家里有点事。" 老周的眉头皱了一下。"高考还有两周。你请假干什么?" "我妈身体不太舒服。我想回去看看。" 这个理由是编的。章云的母亲身体一直硬朗——纺织厂的夜班累,但她从不生病。但章云知道,"家里有事"是老师最不好拒绝的理由。 老周看了他几秒。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在判断章云说的是不是真话。 "多久?" "一天。今天去今天回。" "下午晚自习前必须回来。" "好。" 老周挥了挥手。章云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他走得太快了。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低年级的学生。他道了声歉,继续走。 出了教学楼,阳光照在脸上。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有力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脚的感觉。 章云没有走校门——校门有门禁,出去要登记。他走了另一条路:教学楼后面的围墙。围墙不高,大约一米八。墙根有一排冬青树,挡住了视线。章云以前没翻过墙,但他看过孙毅翻——踩着冬青树旁边的垃圾桶,手撑墙头,翻过去就到了校外的小巷子里。 他踩上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皮的,有点晃。他手撑墙头,使劲一撑,上半身翻过去了。腿在墙面上蹭了一下,裤子刮了一道口子。但他落在了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上有空调外机嗡嗡响,滴水落在地上。章云整了整书包,快步走出巷子。 --- 他先去找了孙毅。 不是去找孙毅本人——孙毅在学校上课。他去找孙毅之前告诉过他的信息。 昨天晚上熄灯之前,章云在宿舍里拦住了孙毅。 "阮轩的爷爷住在城南哪个小区?" 孙毅的脸白了一下。"你——你找她?" "你知道哪个小区吗?" "我……赵凯说过,在城南那边,老棉纺厂的宿舍区。但具体哪一栋我不知道。" "老棉纺厂宿舍区。" "章云,你不会要——" "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到阮轩转去了哪个学校。学籍系统、教务处、什么都行。" "我怎么查?我又没有权限——" "赵凯跟教务处的人熟。你找他套话。别提我。" 孙毅的嘴张了又合。他看着章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是认真的。" "我认真的。" 孙毅沉默了几秒。"老棉纺厂宿舍区。三栋到十五栋。那一片都是老旧小区。如果没有具体门牌号,你要找很久。" "我去找。" "你疯了……" 章云没有回答。他爬回自己的床,拉上帘子。 --- 现在他站在城南的街头。 老棉纺厂宿舍区在城市的南边。从学校坐公交过来要四十分钟。章云在巷子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学生吧?不上课?" "请假了。" 司机没再问。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城南。 老棉纺厂宿舍区是一片老旧的六层楼房。外墙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红砖,阳台上晒着衣服,窗户上装着防盗网。楼与楼之间有窄窄的绿化带——不是绿化的,是杂草。地面上有积水,前天下过雨。 章云站在宿舍区门口。他看着那一栋一栋的楼房——三栋到十五栋。每栋六层,每层四户。一共十三栋楼,三百多户人家。 他没有门牌号。 他只有阮轩的爷爷。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武术教练。 章云深吸了一口气。他走进了宿舍区。 --- 他用了两个小时。 他挨家挨户地问。不是敲门——那样太慢了。他找的是小区里的人。门口下棋的老头、晒太阳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出来的年轻妈妈。 "您好,我找一个老人。退休的武术教练。姓阮。七十多岁。" 大部分人摇头。有人说"不认识"。有人说"这里姓阮的没有吧"。有人说"武术教练?没听说过"。 章云从三栋问到十栋。两个小时。太阳越来越高。他的校服被汗浸透了后背。嗓子干了——他没带水。 在十一栋楼下,一个坐在马扎上择菜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姓阮?练武术的?" 章云的心跳加速了。"对。您认识?" "三栋还是五栋来着……"老太太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好像是五栋。五栋三楼。一个老头,瘦瘦的,背挺得很直。平时不怎么出来。有时候早上在楼下打拳。" "五栋三楼。哪一户?" "每层四户。你看看哪个门牌上有姓阮的吧。" 章云道了谢,快步走向五栋。 五栋的楼道很暗。楼梯是水磨石的,每一级的边缘都磨圆了。墙皮大面积脱落。一楼楼梯口贴着一张物业通知,日期是去年的。 章云上到三楼。三楼有四户——301、302、303、304。 他看门牌。301没有名字。302贴着"王"。303没有名字。304—— 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福字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个"阮"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老人手写的。 章云站在304门前。他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敲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大一些。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的脚步声——拖着步子走的那种。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瘦,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下面是灰色的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 他看着章云。没有说话。 "您好。请问是阮轩的爷爷吗?" 老人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警觉。那种练了一辈子武术的人特有的警觉。他的身体微微后倾,重心下沉了一公分。 "你是谁?" "我叫章云。是阮轩的同桌。" 老人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审视一个人。 "她不在。" "我知道。我来找她。" "我说了,她不在这里。"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像石头。 章云没有退。"阮轩从学校走了。她留了一张纸条。我找了她两天。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想确认她安全。" 老人看着章云。他的眼睛很亮——跟阮轩一样亮。但他的亮不是冷的那种,是一种经过了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锐利。 "你不该来。" "我来了。" "她说了不让你找。" "她说了。但我来了。" 老人沉默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章云。楼下有小孩在喊叫,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 "进来吧。" --- 老人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客厅放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有气势。另一面墙上挂着一组照片——黑白的老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武术比赛场上的照片。奖杯、奖牌。 老人给章云倒了一杯水。白开水。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章云。 "你说你叫章云。" "是。" "她提过你。" 章云的心跳了一下。"她提过我?" "不多。就说她同桌人不错。学习好。"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柔软,"她说你在天台发现她练拳。你没告诉别人。" 章云没说话。 "你是第一个找来的人。"老人说,"她走了之后,没人来过。学校的老师没来。她的同学没来。只有你来了。" 章云的手指在杯子上捏紧了。"她去哪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小区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电瓶车。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爷爷,我又得跑了。'" 又得跑了。 "又"。 章云想到了阮轩从三中转学到这里。那也是一次"跑"。从霍虚的控制下跑。从父亲的阴影下跑。 "我没问她去哪。"老人转过身,"她不告诉我。她知道我嘴不严——万一有人来问,我怕说漏了。她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 "那她安全吗?"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到地方了,安全。让我别担心。"老人坐回沙发上,"电话号码是不显示的。她不让我打回去。" 章云把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爷爷,霍虚在找她吗?" 老人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但他说了另一句话。 "阮轩从小就跟她爷爷学拳。学了十二年。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不被欺负。"老人停了一下,"她爸那个人……不说了。她妈走了之后,她爸打她。打了好几年。手腕上的伤就是她爸弄的。" 章云攥紧了杯子。 "后来我把她接过来。带她走了。她爸找不到我们。我们搬了三次家。最后搬到这边来。她转到这个学校。我以为……安全了。" 老人的声音在"安全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搁在了不平的地上。 "但那个叫霍虚的——他爸认识她爸。不知道怎么查到的。他拿这个威胁阮轩。说如果阮轩不听话,就把她的住址告诉她爸。" 章云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爸找了她好几年。每次她爸找到一点线索,她就得转学、搬家。从三中到这里——也是因为她爸查到了她在三中。三中那个事——她打那个老师——那个老师确实对学生不规矩。阮轩看不下去,动手了。但那个老师的家里有点关系。学校压不下来。正好她爸也查到了三中——所以她就来了这边。" "霍虚知道这些。" "霍虚什么都知道。"老人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苦涩的味道,"他拿她爸当刀。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告诉她爸她在哪,她爸自然会来。他只用坐在这里等。等她爸来了,她的生活就毁了。她得再跑。再搬家。再转学。" "所以她跑了。" "她跑了。"老人点了点头,"这次她不等霍虚动手了。她先走了。" 章云坐在沙发上。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很细,是他的手在抖。 "爷爷。我要找到她。" 老人看着他。 "不是为了让她回来。是为了——"章云停了一下,他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为了让她不用再跑了。" 老人看了他很久。 "你凭什么?" 章云愣了一下。 "你一个高中生。你凭什么让她不用再跑?霍虚他爸是教育局副局长。她爸找了她好几年。你凭什么?" 章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普通的手,指节上有做实验留下的红印,指甲剪得不太整齐。这双手写不出满分作文,考不到年级第一,打不过霍虚,也拦不住阮轩的父亲。 但他有一样东西。 "我有证据。"章云说,"霍虚在学校搞作弊链条、校园借贷、恐吓威胁。这些我都有记录。有受害者证词。有聊天截图。" 老人没有说话。 "我不能保证能扳倒霍虚。但我能保证——如果这些证据交到对的人手里,霍虚至少没精力再去追踪阮轩。" 老人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天道酬勤"的字下面。他从画的后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递给章云。 "她说如果你来了,把这个给你。" 章云接过来。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邻市,城东,建设路,棉纺厂家属院,7栋2单元302。 和一句话:"你为什么来?" 章云看着纸条。阮轩的笔迹。利落的笔画。 她知道章云会来。她跟爷爷说了——如果章云来了,就把地址给他。 她说"别找我"。但她把地址留给了爷爷,让爷爷在确认过章云之后再给他。 她推开了一半。另一半——要章云自己走过去。 章云站起来。"爷爷,谢谢。" 老人看着他。"你跟她一样倔。" 章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跟那张"对不起。别找我。"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客厅——旧沙发、茶几、老式电视机、墙上的武术照片。 "爷爷。" "嗯。" "我会让她不用再跑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树。 章云下了楼。阳光照在脸上。他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汽车站。" 章云在车上掏出手机。他没有手机——封闭管理期间上交了。但他有钱包。钱包里有三百块——母亲上个月塞给他的,说"买点好吃的"。 三百块。够买一张去邻市的大巴票。 章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老棉纺厂宿舍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要去找阮轩。 她说了别找。但他找了。她说了对不起。但他说不出没关系。 因为他不觉得她对不起他。她做了她能做的——留了纸条,留了地址,留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来?" 章云知道答案。 不是因为她是同桌。不是因为他同情她。不是因为他是好人。 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这不是选择。是本能。 出租车到了汽车站。章云付了钱,下车。汽车站很小,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他走到窗口。 "一张去邻市的车票。最近的班次。" "三十块。"售票员头也不抬。 章云掏出钱。三十块。售票员递给他一张票。 "十点四十发车。三号站台。" 章云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站在候车大厅里。大厅很旧,塑料椅子排了三排,头顶的吊扇慢慢转着。空气里有一股柴油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书包里只有错题本、两支笔、一个水杯。没有手机,没有充电器,没有换洗衣服。 他是空着手来的。 但他带了最重要的东西——地址。 阮轩在邻市。城东。建设路。棉纺厂家属院。7栋2单元302。 章云看着候车大厅的电子屏。红色的字在上面滚动——发车时间、目的地、班次。 十点四十。邻市。三号站台。 他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这是他第一次逃课。第一次翻墙出校。第一次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人。 他的左脚鞋有点开胶——502粘过的地方又翘起来了。走路的时候有轻微的啪嗒声。 但他走得很快。 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 大巴启动了。章云看着窗外。城市在他眼前展开然后退去——楼房、马路、行人、树木。然后是城郊的农田,绿色的,一望无际。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阮轩。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