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高考倒计时十五天。 阮轩没来上课。 章云早上六点半到教室的时候,阮轩的位子是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水杯。桌面干干净净,像被擦过。 章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也许她只是迟到了。也许她去了厕所。也许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宿舍多躺了一会儿。 第一节是语文课。费老师进来了,念课文,学生翻卷子。阮轩的位子还是空的。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周来了。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阮轩的空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 章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对。老周看到了阮轩不在,但他没问。如果只是迟到或者请假,老周会说一句"阮轩怎么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意味着老周知道。 章云的心沉了下去。 --- 午休。 章云去了天台。 铁门的锁换了。上个月就换了——老周说天台不安全,封闭管理期间禁止上天台。但章云知道锁是虚的——新锁的锁舌松了,用力推就能推开。 他推开门。 天台上没有人。 围栏下面的老位置——阮轩以前坐的地方——是空的。地上有几根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被太阳晒得发黄。 但她的书包不在了。 以前阮轩去天台练拳,有时候会把书包放在天台角落。章云见过——灰色的帆布书包,背带打了结,侧兜插着一瓶矿泉水。 现在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天台干干净净。只有风。 章云站在天台上,环顾四周。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白。远处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的红色塑胶在阳光下反光。 他走到阮轩以前坐的位置,蹲下来。墙壁的底部有一道裂缝——水泥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裂缝里有什么东西。 章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纸。 他把纸抽出来。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白色的,手掌大小。 打开。 上面写着六个字: "对不起。别找我。" 字迹是阮轩的。笔画利落,横平竖直。没有涂改。写的时候很平静。 章云蹲在天台上,手里捏着这张便签纸。风很大,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纸在风里哗哗响。 他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在阳光下很清楚——黑色的水笔,每一笔都用了力。尤其是"别"字。那一撇拉得很长,像是在纸上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章云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他没有靠近围栏——围栏锈了。他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看着下面的校园。 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围墙。围墙外面的城市。 她走了。 章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空。 像一间屋子被人搬空了所有东西,只剩四面墙和地板。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别找我。" 她不是在预警。她是在告别。 章云站在天台上,太阳晒着他的后脑勺。他攥着口袋里的便签纸,指关节发白。 别找我。 她说别找她。 但章云想到了另一件事——阮轩留了纸条。她不是悄悄走的。她在走之前,在天台的裂缝里留了一张纸条。 她知道章云会来天台找她。 她知道章云会看到纸条。 她说"别找我"——但她留了纸条。 如果她真的不想被找到,她不会留纸条。她会像蒸发一样消失。不留下任何东西。 但她留了。 "对不起。别找我。" 对不起——她觉得对不起章云。因为她的消失会让章云担心。 别找我——她不想让章云卷入她的麻烦。 但她留了纸条。她让章云知道了她走了。她没有让他蒙在鼓里,没有让他到处找她找不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种矛盾。一边推开,一边留下线索。 章云从天台下来。他回到教室,坐在位子上。阮轩的课桌还是空的。干净的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然后他打开错题本,翻到最后几页。 在最后一行记录下面,他写了: "5月26日。阮轩没来上课。天台找到纸条:'对不起。别找我。'老周未询问,可能已知道。" 他看了看这行字,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她走了。" 然后他合上本子。 --- 下午。上课。 章云坐在教室里,但他的脑子不在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听不到——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层棉花堵着。 他的目光不断往阮轩的空位上飘。桌面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阮轩虽然整洁,但课桌上总会有课本和笔袋。现在什么都没有——她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或者,有人帮她把东西收走了。 谁帮她收的?老周? 下课的时候,章云走到讲台前。 "老周,阮轩——" "阮轩同学转学了。"老周打断了他。老周的语气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回答,"家里办的手续。上周五办的。今天开始不来上课了。" 上周五。 上周五阮轩还在上课。还在做英语卷子。还在看窗外。还在跟他说"你最近小心一点"。 她在上周五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她办了手续。然后她来上了最后一天课。谁都没告诉。 "她转去哪了?"章云问。 "这个我不清楚。转学手续是教务处办的。"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章云,你的语文模拟卷做完了吗?明天要交。" 老周在转移话题。章云看得出来。老周不想聊阮轩。 "做完了。"章云说。 他回到位子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和焦躁混在一起的情绪,像两股电流在身体里对冲。 她走了。老周知道。教务处办的。但老周不愿意多说。 为什么不愿意多说? 因为阮轩的转学不是正常转学。如果只是普通的搬家转学,老周会说"她搬家了,转去了某某学校"。但他只说"家里办的手续"——含糊。不提目的地。不提原因。 章云想到了霍虚。想到了霍虚的盖章文件。想到了霍虚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 阮轩的转学——是霍虚安排的吗? 还是她自己跑的?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别找我。" 她说过。她知道自己会消失。她不知道是被动消失还是主动消失。但她知道会消失。 所以她留了纸条。 如果她是被霍虚的人弄走的——她不会有机会在天台留纸条。 所以她是自己走的。她自己走的,在走之前留了纸条。 她自己跑了。 章云的呼吸稍微稳了一点。她跑了。她不在霍虚的控制范围内了。她暂时安全。 但"暂时"是多久? 霍虚说过"她不会跑的"。但阮轩跑了。霍虚会怎么做? 他会找她。 章云想到了阮轩的爷爷。林小北说过——阮轩跟爷爷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如果霍虚的人去找爷爷,就能找到阮轩。 或者——如果阮轩藏得足够好,霍虚找不到她呢? 章云不知道。他不知道阮轩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计划。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安全。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说了"别找我"。 但她留了纸条。 --- 晚自习。 章云做不进题。他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物理卷子,但一个字没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阮轩。 她说别找我。但章云不听。 不是因为他不尊重她的意愿。是因为他知道——阮轩说"别找我",不是不想被找到,是不想连累他。她在推开他。但她在推开他的同时,留了纸条。 留了纸条就是留了门。她没有锁死。 章云想过很多种可能。阮轩去了哪里? 回三中?不太可能。三中是她的伤疤之地,她不会回去。 去找她母亲?孙毅说过她父母离异,母亲离开了。章云不知道她母亲在哪里。 去爷爷家?她的爷爷家在城南。但如果霍虚在找她,爷爷家是第一个会被找到的地方。阮轩不会那么蠢。 邻市?阮轩的地图册上标记了昭通。但昭通在云南,太远了。她没有钱坐那么远的车。 章云想到了林小北。林小北说过——"阮轩在三中出过事"。但林小北也说过,他不认识阮轩。 还有谁可能知道阮轩去了哪里? 爷爷。阮轩的爷爷。 如果阮轩走了,她最可能联系的人是爷爷。爷爷是她最亲的人。她不会不跟爷爷说就消失。 但爷爷会被霍虚的人盯上。 除非——阮轩没有告诉爷爷她去了哪里。她可能只告诉爷爷她安全,但没说在哪。 章云的脑子越转越快。他需要一个起点。任何一个起点。 他决定明天去找林小北。林小北虽然不认识阮轩,但他在三中上过初中,可能知道阮轩的爷爷住在哪里。或者孙毅——孙毅说过阮轩跟爷爷住在城南老小区。 城南。老小区。 这是一个起点。 --- 晚自习结束。章云回到宿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们在聊天,有人在讨论明天英语听写的内容,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难吃。 章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在黑暗中展开。 看不到字。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对不起。别找我。" 对不起。 她为什么说对不起?因为她走了。因为她留了章云一个人在这里。因为她知道章云会担心。 别找我。 因为她知道章云会找。她说了别找,但她知道章云会找——就像她知道章云会来天台看到纸条一样。 她了解他。 章云把便签纸折好,塞到枕头下面。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做什么——找孙毅问城南老小区的具体位置。找林小北问三中的信息。逃课去城南。找阮轩的爷爷。 逃课。 封闭管理期间逃课出校门。如果被发现,处分。严重处分。 但章云不在乎。 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老周。想到了621分和985。 然后他想到了阮轩。想到了她的空桌子。想到了天台上空荡荡的角落。想到了她手腕上的三道疤。想到了那张照片上搂着她肩膀的手。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但有些选择,是自己能做的。 比如现在。明天。去找她。 这是他能做的选择。 章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形状。 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找她。 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让不让他找。 他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便签纸的边角。纸是硬的,折了两折。 别找我。 "我找定了。"章云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