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三周。高考倒计时二十二天。 章云连续三天没怎么睡好。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中年男人的手搭在阮轩肩膀上，手指用力，阮轩的表情僵硬。然后是阮轩说的那句话："那张照片不是我留的。是他寄给我的。" "他"是谁，阮轩没说。但章云知道。 周三早上。章云在走廊里等林小北。 他等了十分钟。林小北从教室出来去厕所的时候，章云叫住了他。 "我需要你帮我。" 林小北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圈还是暗的，最近更瘦了——校服领口空了一圈，锁骨露出来了。 "帮什么？" "不是帮我。是帮你。帮你们所有人。" 林小北的嘴唇动了一下。"章云，上次我说的话你忘了吗？你帮不了——"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章云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错题本上的记录。是阮轩的事。霍虚用来控制阮轩的东西。" 林小北的眼神变了。他左右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方向了。我需要你帮我把霍虚的事拼完整。不是听说的——是要有据可查的。" 林小北沉默了十几秒。他低着头，用脚尖蹭地面。这个动作章云见过——上次他在走廊里跟章云说阮轩身世的时候也是这样。 "中午。图书馆。" 章云点了点头。 --- 中午。图书馆。同一个角落。 林小北到的时候，章云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数学参考书，但翻在同一页没动过。 林小北坐下。他今天没有带矿泉水，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 "我昨晚想了一夜。"林小北说，"你说要证据。我有一些。" 他把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章云凑近看——上面列着名字、日期、金额。 "这是借钱的人？"章云问。 "是我知道的。可能不全。"林小北用手指点着名单，"张浩，高二，欠三千五。刘明，高一，欠八百。陈小雨，高二，欠两千。还有我，一千二。这是四个。还有至少三个人我不知道名字——赵凯提过，但没说具体是谁。" 七个人。欠款从八百到三千五不等。按月息百分之二十算，霍虚一个月光利息就能收好几千。 "他们怎么还？" "有的用钱还。家里给的零花钱省下来交。有的'打工还债'——替赵凯跑腿、盯人、传话。一次抵一百到两百。"林小北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还有的……替霍虚做事。不是跑腿那种。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作弊。帮陈磊传递答案。考试的时候用特定动作发信号——摸耳朵是A，摸鼻子是B。考完按作弊的科目收费。" 章云想起了第一次月考时孙毅说的——霍虚"能搞到题"。不只是搞到题。是整套作弊系统。从搞题到传答案到收费，一条龙。 "你做过吗？" 林小北的肩膀缩了一下。"做过。上学期期中考。赵凯说帮我抵两百块债。我坐在后排，用手势给前面的人传了五道选择题的答案。" "被抓过吗？" "没有。监考老师不太管后排。而且——"林小北苦笑了一下，"霍虚他爸是教育局的。谁敢管？" 章云沉默了。 "还有。"林小北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手机。封闭管理期间手机应该上交，但林小北显然留了一部旧的。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聊天记录的截图。 "这是赵凯发给我的。" 截图上是一段微信对话。赵凯的消息： "月底前还清。不然后果自负。霍哥说了，你那条腿不值一千二。" 后面跟了一个刀的emoji表情。 "你截了图。"章云说。 "我截了所有。"林小北的声音突然变了——从麻木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颤抖，"从第一次借钱开始，赵凯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截了。我怕有一天会用得上。" 他把手机递给章云。章云接过来，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从去年九月开始，一直到现在。几十条消息。催债的、威胁的、确认金额的。 "其他人也有截图吗？" "不知道。可能没有。他们不像我——我是从一开始就留了心眼。我借第一笔钱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不对，但那时候已经陷进去了。" 章云把手机还给林小北。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这些截图，你能转发给我吗？" "可以。但——"林小北犹豫了一下，"你要用这些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只放在你一个人的手机里。如果有一天你的手机丢了，或者被霍虚的人搜走了——" 林小北的脸白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 "你说得对。"他低下头，"我转发给你。但你别用你的微信号收——用一个新的。" "我有办法。" --- 下午。自习课。 章云在教室里做题。他的笔在卷子上移动，但心思不在题上。 他在想怎么保存证据。 林小北的聊天记录截图是一部分。章云自己在错题本上记的霍虚行为时间线是一部分。但这些东西太分散了——一个在手机里，一个在错题本上。如果有人想毁掉这些，只需要两步：偷手机，偷错题本。 他需要把所有东西集中起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章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有一个旧邮箱。去年注册的，用来接收高考报名的确认邮件。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可以把所有信息整理成文字，发到这个邮箱里。邮箱在云端，谁也偷不走。 但他不能在学校发邮件——手机上交了，电脑教室有监控。 他需要一个出去的机会。 封闭管理。除了补课日和家访，不能出校门。 但—— 章云想到了一个漏洞。学校的计算机课虽然在封闭管理后停了，但机房没有锁。每周三下午是社团活动时间，机房的门由计算机社团的负责人管理。那个负责人叫方远，跟章云不熟，但跟孙毅是初中同学。 "孙毅。"章云传了一张纸条过去。 孙毅在后排接了纸条，过了一会儿传回来。上面写着："怎么了？" 章云写了第二张纸条："你能让方远周三下午帮我开一下机房吗？我有东西要查。" 纸条传回去。过了五分钟，孙毅传回来："你疯了？被发现了要处分。你查什么？" 章云回："不查东西。发一封邮件。" 孙毅回："什么邮件这么重要？" 章云回："重要。重要到我不能告诉你。" 孙毅没再传纸条。但章云知道他会帮忙——孙毅虽然怕事，但他的怕是那种嘴上嚷嚷、最后还是会干的怕。他跟方远说一声，方远大概不会拒绝。机房周三下午空着，开一个小时不会有人知道。 --- 周四。早上。 孙毅在食堂跟章云说："方远同意了。周三下午三点半，机房后门，他从里面给你开门。你待一个小时，四点半之前走。" "谢谢。" "章云。"孙毅放下了筷子，正色看着他，"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最近不对劲。上课走神，下课找人聊天，晚自习写作文写一半发呆。你是不是在搞霍虚的事？" 章云没说话。 "你别不说话。我不是瞎子。"孙毅的声音压低了，"赵凯前天又找我了。问我你最近在干嘛，是不是在收集什么。我说你就是在复习，他不信。" "赵凯找你了？" "在走廊里堵的我。问我你跟林小北是不是经常在一起。我说没有。他说'你最好说真的'。" 章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威胁你？" "没有。就是那种——问话的方式很让人不舒服。"孙毅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包子，"章云，我不是不帮你。但我真的怕。赵凯那个人不讲道理的。上次他在厕所堵林小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现在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我求你——别把我牵进去。我能帮你的就是这些了。" 章云看着孙毅。孙毅的脸是真的在发白。他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他的眼角有一点红，嘴唇紧抿着，像一个忍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孙毅。" "嗯。" "我不会牵连你。你帮我开的机房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孙毅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但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吃不下。"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章云看着他的背影。孙毅的肩膀也缩着——跟林小北一样的姿势。被恐惧压着的人都是这个姿势。 章云一个人把饭吃完了。西红柿炒蛋，米饭。味道一般。他吃得很快，没嚼几口就咽了。 --- 周三下午。三点半。 章云在机房后门等了三十秒。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方远的脸。方远戴着一副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快进来。"方远闪开身子让章云进去，"四点半之前走。别碰服务器那排。" "谢谢。" 机房很暗。只有几台电脑的待机灯亮着，绿色和橙色的小点在黑暗中闪烁。空调没开，空气闷热，有灰尘的味道。 章云找了一台靠墙的电脑，按下开机键。风扇嗡嗡响了两声，屏幕亮了。他打开浏览器，登录邮箱。 他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不是不会打字，是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怎么说。他把从第一章开始记录的所有东西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按时间排列。每一条都写明日期、地点、人物、事件。 从第一次月考霍虚在走廊拦他问话，到林小北的借贷全流程，到赵凯在食堂催债，到霍虚在连廊上盯着阮轩，到林小北的聊天截图内容，到照片的事——他没有写照片的具体内容，只写了"阮轩收到一张来源不明的威胁性照片"。 他打了大约四十分钟。打完之后，他把文档作为邮件附件发到了自己的邮箱。然后他登出邮箱，清除了浏览器记录，关了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不是热的——是紧张。他全程都在担心有人推门进来。 他出了机房后门。方远已经走了，门没锁。章云轻轻带上门，往教学楼走。走廊上空荡荡的，社团活动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各自的社团教室里。 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赵凯。 赵凯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咔嚓、咔嚓。火苗亮一下灭一下。 章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步速不变。 "章云。"赵凯叫住了他。 章云停下来。转身。"什么事？" 赵凯的嘴角歪了一下——那种有恃无恐的笑。"你最近跟林小北走得很近啊。" "没有。" "没有？"赵凯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走近了两步，"有人看到你们中午在图书馆聊天。不止一次。" 章云没说话。 "章云，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霍哥说了，林小北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老找他干嘛？" "我没有找他。在图书馆碰到而已。" "碰到。"赵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章云看着赵凯。赵凯比他高半个头，站在走廊阴影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不到他的脸。 "赵凯，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赵凯收了笑。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的是——霍哥让我告诉你，别做不该做的事。你成绩好，前途好。别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这句话他说了两遍了。第三遍——就不会是他说了。" 第三遍不会是霍虚说。 意思是什么，章云很清楚。 "我知道了。"章云说。 赵凯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拍了拍章云的肩膀——跟上次一样的力道。偏重。 "走了。" 赵凯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打火机又出现在手里，咔嚓、咔嚓。 章云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第三遍不会是霍虚说。 他们要动手了。 不是对林小北——林小北的债他们还在慢慢收。是对他。对章云。 因为霍虚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章云在做什么——虽然霍虚可能不知道具体做了什么，但他知道章云在动。在收集东西。在跟林小北接触。 章云加快脚步往教室走。他需要加快进度。 --- 晚自习。 章云回到教室。阮轩在位子上。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卷子，但笔没有动。她在看窗外。窗外是黑色的天，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在看。 章云坐下来。他打开错题本，翻到记录霍虚行为的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三行字： "5月22日。赵凯在走廊警告我，'第三遍不会是霍哥说'。威胁升级。" "证据已备份至云端邮箱。包括：错题本记录电子版、林小北聊天截图内容摘要。" "下一步：需要更多受害者证词。需要阮轩的证词。" 他在"阮轩的证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阮轩的证词是最关键的。霍虚用什么控制阮轩，阮轩知道。照片上的男人是谁，阮轩知道。霍虚跟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阮轩知道。 但阮轩会愿意说出来吗？ 章云看了看旁边的阮轩。她还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很安静，像一尊白色的雕塑。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别找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意思？是她在计划离开？还是她预感自己会被迫离开？ 章云把笔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能逼阮轩。阮轩的处境比他复杂一百倍——她被霍虚控制着，被过去的阴影追着，被那张照片恐吓着。她已经在用她的方式反抗了——学法学、练拳、收集信息。但她的反抗是安静的，是地下的，是别人看不到的。 章云能做的，是继续收集证据。等时机到了，他需要阮轩站出来。 但他不知道时机什么时候到。 他只知道一件事——霍虚已经盯上他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晚自习结束。 章云收拾书包的时候，阮轩站了起来。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过道里，看着章云。 "你最近小心一点。"她说。 章云抬头。"什么？" "赵凯。"阮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他最近在跟着你。" 章云没说话。 "你也小心。"他说。 阮轩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 章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校服下摆的皱褶随着步伐起伏。 他想叫住她。想跟她说：我知道了照片的事，我知道了霍虚的事，我在收集证据，我会帮你。 但他没有叫。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之后，阮轩可能就不见了。 她会跑。不是因为她怕霍虚——是因为她怕连累章云。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别找我。" 章云背上书包，关了教室的灯。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 他走下楼梯，走进五月夜晚的风里。风是热的，带着操场草皮的气味和远处城市的光污染。 远处男生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加快脚步。不是为了赶熄灯——是因为他突然有一种紧迫感。像沙漏里的沙子快漏完了，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快了。他想。 不知道是霍虚要动手了，还是阮轩要消失了。但有什么东西在逼近。他能感觉到——像暴风雨前气压降低时那种闷沉沉的压迫感。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