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没有补课。 章云本来打算在家睡个懒觉,但早上七点就被母亲起床的动静吵醒了。母亲在厨房里走动,灶台上的锅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妈,今天不上班?"章云从被窝里露出半个脑袋。 "上夜班。下午去。"母亲在厨房里说,"你今天不是在家吗?老周老师说今天来家访。" 章云一下子坐起来了。"老周来家访?" "嗯。昨天打电话到厂里,说今天上午过来坐坐。你把客厅收拾一下。" 章云下了床。他们住的是筒子楼,两室一厅,但"厅"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折叠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风扇,扇叶上积了一层灰。墙角的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章云把桌上的杂物收了——几本他的课本、一个塑料杯、一把指甲刀。他把课本码在卧室书桌上,杂物放进抽屉。然后找了一块抹布,把折叠桌擦了一遍。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不是做饭——是提前准备。她炒了一盘花生米,切了一盘卤牛肉,还蒸了几个馒头。卤牛肉是前天买的,母亲一直没舍得吃,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冰箱最里面。 "妈,不用搞这些。老周就是来聊聊。" "老师来家里,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油烟的味道,"你去把地扫了。" 章云拿了扫帚扫地。筒子楼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坑坑洼洼,灰尘藏在坑里扫不干净。他扫了一遍,又用拖把拖了一遍。拖把是旧的,拧不干,地上留了一道一道的水痕。 九点半。门铃响了。 筒子楼的门铃是那种老式的——按下去"叮咚"一声,声音很脆。章云去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但比平时在学校穿得正式。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箱牛奶。 "周老师。"章云叫了一声。 "嗯。"老周走进来,换了鞋。他环顾了一下客厅——折叠桌、塑料椅子、旧电风扇。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周老师坐。"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喝什么?茶还是白开水?" "白开水就行。不用麻烦。"老周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折叠桌的边缘。 "这牛奶——" "给学生补脑的。"老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期末考试快到了。" 母亲把水倒好,端到老周面前。又端出了花生米和卤牛肉。 "周老师,吃点东西。" "好好。"老周拿起一颗花生米,剥了皮放进嘴里。他环顾了一下房间。 章云家的客厅墙上贴着东西——一张班级课程表,一张月考成绩单(已经被期中考试成绩单替换了),还有一张章云小学时候的奖状,边角发黄了,是三年级的"优秀学生"。 老周的目光在那张发黄的奖状上停了一下。 "章云这孩子,"母亲在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爸走得早。家里条件就这样,我也没什么文化,辅导不了他。他从小就自己学,我管不了太多……" "章云是个好学生。"老周打断了母亲的歉意,"这次期中考试,总分621。年级三十八。"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但是——"老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的语文是短板。这次语文只考了101分。阅读理解得分率低,作文分也不高。如果语文能稳定在110到115之间,他的总分能到640以上。" "640能上什么学校?"母亲问。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怕问得太高了会落空。 "985。"老周说,"去年理科638能上武汉大学的物理系。642能上华中科技大学的材料科学。这些学校——" "985。"母亲重复了一遍。她的眼眶红了。 章云坐在旁边,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做物理实验时被弹簧夹夹出的红印。他没说话。 "我不是来给你压力的。"老周转向章云,"我是来告诉你,你有这个能力。月考第六不是偶然——你的数学和理综底子很扎实。英语也稳定。语文是你唯一的短板,但语文是可以通过训练提高的。" 章云点了点头。"我在练了。每天两篇阅读理解。" "好。继续保持。"老周又拿了一颗花生米,"作文的问题我跟你说过了——高考作文不能太随意。你有想法是好事,但考场作文有它的规则。你可以在规则里面写出好文章,不需要用打破规则的方式。" "我知道了。" 老周和母亲又聊了一会儿。母亲一直在说"谢谢老师""老师费心了""孩子就拜托您了"。每说一句就微微欠一下身,像在鞠躬。 章云听着母亲说这些话,手指在桌子底下捏着裤缝。他低着头,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他的下巴在绷紧。 母亲穿的是她去工厂穿的那件蓝色外套——洗了太多遍,蓝色已经褪成了浅蓝。袖口有毛边。她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纺织厂的纤维粉尘,渗进皮肤里了。 老周走的时候,母亲坚持要把他送到楼下。筒子楼的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皮脱落了大片。 到了楼下,老周对母亲说:"章云这孩子不用你操心。他比同龄人沉稳。你把日子过好就行。" 母亲点头。"谢谢老师。真的谢谢。" 老周走了。母亲站在楼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转身往回走。 章云跟在母亲后面上楼。楼梯的水泥台阶上有裂纹,每一级都有一个编号——红漆写的,已经模糊了。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母亲突然停了一步。 "章云。" "嗯。" "985是什么?是不是很好的学校?" 章云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有几根白丝在日光灯下面发亮。她的背有一点驼——不是天生驼,是在工厂的机器前面弯了太多年。 "很好的学校。"章云说,"全国前三十。"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继续上楼。 "那你好好考。"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进了门,母亲没有坐下来。她走到厨房,把老周没吃完的花生米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章云站在厨房门口。他看着母亲的背影——肩膀窄,腰细,蓝色外套挂在身上有点空。她瘦了。上一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章云记不清了。 "妈。" "嗯?" "我会考好的。" 母亲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然后她继续擦灶台。抹布在不锈钢台面上来回移动,发出吱吱的声音。 章云转身回了客厅。他坐在折叠桌前,打开语文阅读理解专项练习册。 老周带来的牛奶放在桌角。一箱十六盒,每盒250毫升。章云拿了一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温的——牛奶在桌上放了一上午,被室温捂温了。 他翻开练习册。第一篇阅读理解讲的是一个农村母亲供孩子上大学的故事。 章云看了两行,就把练习册合上了。 他盯着折叠桌的桌面。桌面是那种贴了一层木纹纸的压缩板,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碎片。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翘起来的边角,抠下一小片碎屑。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阮轩说的这句话又冒出来了。 章云想到了阮轩。想到了她的处境——被霍虚控制,不能说,不能跑,每天在天台上对着空气挥拳,在图书馆里看法学书。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他的处境比阮轩好太多了——没有人在控制他,没有人在威胁他。他只需要读书、考试、考好大学。他的"选择"是简单的:考多少分,报什么学校。 但阮轩的选择不简单。她的选择被别人的力量压着——霍虚的力量、过去的力量、恐惧的力量。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阮轩说的不是自己。她说的是一个更大的东西——一种结构性的困境。不是她不想选,是她没有选项。 章云又想起了林小北。林小北欠了一千二。月底还不上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小北的"选择"也不多——还钱、被报复、或者告诉家里让奶奶跟着担惊受怕。 而章云自己呢?他今天坐在家里,老周来家访,告诉他可以冲985。母亲在厨房里擦灶台,眼里含着泪花。他的选择看起来很清楚——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改变命运。 但他能只管自己吗? 章云想起了食堂里林小北蹲在地上捡饭粒的样子。想起了赵凯拍林小北肩膀的那一下。想起了阮轩考试时发抖的左手。 他做不到只管自己。 不是因为他有多伟大。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这不是选择——这是一种本能。像一个人看到别人溺水,不管自己游得好不好,都会往水里跳。 也许这不是聪明的做法。阮轩说了"你不该惹他们"。孙毅也说了"你帮不了他"。 但章云坐在筒子楼的客厅里,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墙上发黄的奖状,看着桌上老周带来的牛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是林小北,有人会帮他吗? 如果他是阮轩,有人会理解她吗? 如果这些事情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发生在他身上——他希望旁边站着什么样的人? 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 还是一个明知做不到还是要做的人? 章云把练习册重新翻开。他深呼吸了一下,开始做题。 第一篇阅读理解。关于农村母亲供孩子上大学的故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每个段落的中心句画出来。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做完之后对答案——全对。 他翻到第二篇。第二篇是一篇议论文,讨论"个人与社会的责任边界"。 章云看了标题两遍,然后开始读正文。 母亲在厨房里开始准备午饭。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过来——咚、咚、咚。电饭煲的指示灯从红色跳到黄色,米饭的香味飘出来。 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筒子楼。普通的一对母子。 但就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学校的走廊里和食堂里和天台上,有些不普通的事情正在发生。 章云读完文章,开始做题。他在答题卡上写下第一个答案的时候,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不是"我要打败霍虚"或者"我要拯救阮轩"这种电影台词式的宣言。 是一个很安静的决定。 他决定不转头。 不转过头去假装看不见。 就这样。 --- 下午。母亲去上夜班了。她走之前把剩下的卤牛肉放在桌上,用碗扣着。 "你晚上热一下吃。别光吃泡面。" "知道了。" 门关上了。母亲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章云坐在折叠桌前做数学卷子。做完一套卷子之后,他翻开错题本。 他翻到最后几页——记录霍虚行为的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第一次月考霍虚在走廊拦他问"你跟阮轩什么关系",到食堂赵凯催债,到走廊赵凯说"霍哥知道你了"。 一条一条的。日期、地点、人物、行为。 他看完之后,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只是记录了。"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 窗外天快黑了。筒子楼外面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章云站起来,把桌上的卤牛肉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微波炉是旧款的,转盘转起来嗡嗡响。他站在旁边等了两分钟,拿出来,肉有点烫。 他坐下来吃。牛肉切得薄,卤得很入味。母亲刀工不太好,每片厚薄不均,但味道是好的。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牛肉。 他想到了一件事。阮轩在三中打了一个体育老师——鼻骨断裂、肋骨骨折。她打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生。结果她被转学了。 她做了对的事。但规则没有保护她。 林小北欠了一千二。他不欠任何人的——是霍虚的陷阱套住了他。他做了什么错事吗?借了一百块钱而已。但现在他背着一千二的债,每天缩着肩膀走路,手臂上有被抓伤的痕迹。 他也做了对的事吗?没有。他只是活着。活着本身不需要做对什么。 但规则也没有保护他。 章云把碗里的牛肉吃完了。他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回到折叠桌前,继续做语文阅读理解。 第二篇的答案是:C、A、D、B。 全对。 他合上练习册。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母亲应该在工厂里换好了工服,站在流水线旁边了。纺织厂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十个小时。站着。机器轰鸣。棉絮飞在空气里。 章云拿了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是甜的。老周买的。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窗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光和他的脸——一张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脸。眉眼干净。像母亲说的,"随他爸"。 他低下头,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不是错题本上的记录——是给自己看的。 "1. 语文:每天两篇阅读理解+一篇作文素材积累。目标:期末考试语文110+。 2. 数学:保持。每天一套卷子。 3. 理综:保持。重点练化学有机推断。 4. 英语:保持。每天背30个单词。 总分目标:期末考试650+。" 他看了看这几行字,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5. 其他:量力而行。但不放弃。" 他把这张纸折好,夹在练习册的第一页。 然后他关了灯,回到卧室。床是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母亲走之前帮他整理过。枕头旁边放着一本《高考语文阅读理解专项训练》,封面卷了边。 章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看了三年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老周的话、母亲的泪花、阮轩发抖的左手、林小北蹲在地上捡饭粒的背影、赵凯拍人肩膀的那一下。 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地闪过。 最后一个画面是天台。阳光、风、围栏下面的灰色地面。阮轩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也许吧。章云想。 但有些选择,是自己能做的。 比如今天早上把客厅扫干净。比如做两篇阅读理解。比如在食堂里走到林小北旁边说一句"没事吧"。 比如不转过头去。 这些是他能做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叶子在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安静了。 章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