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后,校园里松了一口气。不是真的放松——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变小——但那种考完试的短暂空白,像一口气刚吐出去还没吸回来。 章云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两件事。一是开始每天做两篇语文阅读理解,专练自己最弱的信息筛选题。二是他开始拼凑阮轩的来历。 不是刻意调查。是那些碎片自己浮上来的。 --- 第一块碎片来自孙毅。 周三中午,食堂。章云和孙毅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米饭。孙毅点的西红柿炒蛋和清炒土豆丝,章云点的是红烧豆腐加米饭——六块钱,比平时多加了一个菜,因为期中考试考得还行,他给自己犒劳一下。 "你知道阮轩是从哪转来的吗?"孙毅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 章云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 "我问过赵凯——就那个霍虚跟班,初中跟我一个学校。他说阮轩上个学期在市三中。" 市三中。在城市的另一头,距离这边坐公交四十分钟。 "她为什么转学?" 孙毅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赵凯说,她在三中出过事。" "什么事?" "具体赵凯也不清楚。他说是听别人说的——好像跟一个老师有关。不是那种……不是你想的那种。"孙毅补了一句,"好像是体育课还是什么,阮轩跟人起了冲突,把一个男生打伤了。" 章云没说话。 "打伤了?阮轩?"孙毅的语气有点不敢相信,"她看着瘦巴巴的。" 章云想起了天台上阮轩练拳的样子。直拳、肘击、膝顶,步法扎实,动作凌厉。一个练了十二年拳的人,真要动手,打伤一个男生一点都不奇怪。 "打伤了之后呢?" "然后就转学了呗。"孙毅扒了一口饭,"据说那个男生的家长闹到学校去了。但后来好像没报警——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阮轩就转过来了。" 章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没吃。 "还有,"孙毅又压低声音,"赵凯说她爸妈离异。她跟一个老头住——她爷爷。在城南那边一个老小区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赵凯说的啊。赵凯跟霍虚走得近,霍虚什么都知道。"孙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安,"霍虚对阮轩的事知道得太多了。章云,你说霍虚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孙毅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我吃完了。走不走?" 章云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了。红烧豆腐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没什么味觉。 --- 第二块碎片是章云自己发现的。 周四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章云在做物理题——电磁感应,算感应电动势。他的笔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画出线圈和磁场的方向。 做完一道题,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阮轩的桌面。 阮轩今天没在做题。她在看一本书——不是课本,是那种封面已经翻烂了的平装书。章云认出来了,是那本《社会契约论》。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从晚自习开始就在翻。 但今天不一样。她翻到了某一页之后停住了。不是在阅读——是在发呆。她的眼睛定在书页上,但焦点不在文字上。 章云没有盯着看。他继续做自己的题。 过了大约十分钟,阮轩合上了书。她把书放进课桌深处,然后趴在桌子上。脸朝下,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她的肩膀很窄。校服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可能是买的时候就买大了一号,也可能是她瘦了。章云注意到她的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很白,上面看不到任何伤痕。 他收回目光。 阮轩趴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她坐起来,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翻过《社会契约论》那一页的时候,章云看到了一个细节——书页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是阮轩的字迹——阮轩写字笔画利落,横平竖直。这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用力刻上去的。 章云没看清内容。但那行字的位置在书页最下方,靠近书脊的地方。不是读书时做的批注——批注通常写在页边空白处。写在书脊附近,像是在隐藏什么。 --- 第三块碎片来自一个章云没想到的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章云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接水。饮水机在楼梯拐角处,旁边是消防栓和一排储物柜。 他接水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 "章云。" 他转过头。是林小北。 林小北站在走廊阴影里,背着书包,缩着肩膀。他比章云矮半个头,瘦得厉害,校服领口空了一大圈。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 "怎么了?" 林小北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没人。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阮轩以前在哪上学吗?" 章云看了他一眼。"市三中。你怎么知道?" 林小北嘴唇动了一下。"我以前也在三中。初中的时候。" 章云放下水杯。"你认识阮轩?" "不认识。初中不是一个年级的。但我听说过她。"林小北的声音很小,像怕被墙壁听到,"她出事的时候我初三。全校都在传。" "传什么?" 林小北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 "说她打了一个体育老师。" 章云皱了一下眉。"打体育老师?" "不是打。是……那个体育老师好像对她做了什么。具体我不清楚——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那个老师动手动脚被她反抗了,有人说她先动的手。反正最后那个老师鼻子断了,肋骨断了两根。" 章云站在饮水机旁边,一动不动。 鼻子断了。肋骨断了两根。 他想起了天台上阮轩出拳的速度和力道。直拳——快、准、狠。肘击——短距离爆发。膝顶——近身时的致命一击。 一个练了十二年拳的人,真的动手的时候,是可以做到这些的。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师住院了。家长闹到学校。学校压了下来——因为那个老师好像确实有问题,之前就有学生反映过,但没证据。阮轩有监控录像,但录像 mysteriously——不是, mysteriously是什么词来着——" "莫名其妙地。" "对,莫名其妙地坏了。学校说监控老化,正好那天那个角度的摄像头坏了。然后学校让阮轩转学。不是处分——是'建议转学'。说是为了她好,换个环境。" 章云没有说话。 林小北继续说:"但有人传,那个老师不是无缘无故被打的。阮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被那个老师叫去办公室,阮轩跟过去了。然后出了事。那个女生后来也转学了。" "那个女生叫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学校把这事压得很死。我也是听同学说的,不一定准。"林小北缩了缩肩膀,"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骗你。" 章云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林小北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章云。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章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什么事?" 林小北张了张嘴。"那个……霍虚你知道吧。他跟阮轩以前就认识。不是在这认识的——在三中就认识。" 章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霍虚以前在三中上的初中。他比阮轩高一届。他们在三中的时候就认识。" "你怎么知道?" "我同学说的。霍虚那时候就在三中,他爸那时候还是区教育局的一个科长。后来他爸升了副局长,霍虚就转到这边来了。阮轩出事之后也转到这边来了——你说巧不巧?" 不巧。 章云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阮轩转学到这边,可能不是学校的"建议"。可能是霍虚的安排。 "林小北。" "嗯?" "你自己小心。" 林小北点了一下头,缩着肩膀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影。 --- 章云端着水杯回到教室。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站在走廊窗户边看了一会儿外面。 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跑。围墙外面是一条马路,偶尔有车经过。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灰扑扑的几栋高楼。 阮轩从三中转来。在三中出过事——打了一个体育老师,那个老师可能对学生动手动脚。监控坏了。学校压下来。然后她转学了。 霍虚也在三中上的初中。他们以前就认识。阮轩出事之后,两人先后转到了同一所学校。 巧合? 章云不信。 他回到座位。阮轩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在选项上画圈。 章云坐下来,打开错题本。他翻到最后几页,在霍虚行为记录下面写了几行字: "4月24日。阮轩转自市三中。初三时打伤一个体育老师(鼻骨断裂、肋骨骨折)。原因疑似该老师对学生行为不端,阮轩为保护另一名女生动手。监控损坏,学校压下。阮轩被'建议转学'。" "霍虚初中也在三中。比阮轩高一届。阮轩出事后两人先后转入本校。" "霍虚对阮轩以前就了解。不是到这之后才开始的。" 他合上本子。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阮轩说的这句话,在章云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开始隐约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阮轩转学到这边——可能不是她的选择。 阮轩被霍虚控制——也不是她能选的。 她每天中午去天台练拳——这可能是她唯一能自己做的选择。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不变弱。 因为一旦变弱,她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 周六。补课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章云在图书馆做数学卷子。图书馆里人不多——周六下午大部分学生选择在教室自习,图书馆只有零星几个人。 章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他在亮的那半边做题,影子落在暗的那半边。 做了两道大题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图书馆对面是行政楼。行政楼三楼的窗户——学生会办公室——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章云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阮轩走进来。 她今天穿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完整的面部轮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刻意板着脸,是那种习惯了不笑的平静。 她扫了一眼图书馆,走向章云的方向。 章云没动。他低头继续做题。 阮轩在他对面坐下了。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几周前在图书馆,她主动坐在他对面。那次他们在地图册上聊了"昭通"。 阮轩没有打开课本。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不是《社会契约论》,是另一本。章云瞥了一眼封面:《法学导论》。 法学。 章云没问她为什么在看法学方面的书。但他记住了。 阮轩翻开书,开始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做各自的事。阳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阮轩的手背上。 她的左手今天没有抖。 过了大约半小时,阮轩合上了书。她没有收进书包,而是放在桌上,封面朝上。 章云看了一眼。《法学导论》。封面右下角有一个标签——图书馆的借阅标签。借出日期是两周前。 "你在看法学方面的书?"章云问。 阮轩看了他一眼。"嗯。" "为什么?" 阮轩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书收进书包,拉上拉链。 "因为有些事情,需要知道怎么用规则去解决。" 章云放下笔,看着她。阮轩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章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防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计划什么的眼神。 "规则。"章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阮轩站起来,背上书包,"规则保护不了所有人的时候,至少要学会怎么用它保护自己。" 她走了。 章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规则保护不了所有人。 阮轩在三中打了一个体育老师——用拳头。但最后她被转学了,那个老师呢?学校压下来了,监控坏了。规则没有保护她,也没有保护那个被老师骚扰的女生。 所以阮轩开始看法学方面的书。 她在学另一种武器。 不是拳头。是规则。 章云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他没有写进错题本——有些东西不适合写在纸上。 他低头继续做题。卷子上的下一道题是一道概率题——袋子里有红球和白球,每次摸一个,求摸出第三个红球的期望次数。 章云拿起笔开始算。但他的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阮轩不是一个在等别人来救的人。她在自己想办法。天台上的拳头是一种办法,图书馆里的法学书是另一种办法。 她同时在准备两条路。 这个认知让章云感到一种奇怪的心情。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不够准确。是一种敬畏。对一个在困境中不停寻找出路的人的敬畏。 他算完了概率题,检查了一遍答案。然后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下一道题是导数。函数f(x)在区间[0,1]上的最大值。 章云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 窗外阳光移过去了。图书馆里暗了一点。对面阮轩坐过的位子空着,椅子被推回桌子下面,整整齐齐的。 像她来过一样安静。像她走了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