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期中考试。 这是封闭管理后的第二次大考。如果说第一次月考是试水,期中考试就是真刀真枪——成绩直接录入档案,作为高考前最重要的参考数据。 考试前一天晚上,教室里的气氛紧得像拉满的弓弦。老周站在讲台上,把考试纪律又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像一个不停重复的闹钟。 "明天第一场语文,八点。带好文具,2B铅笔至少带两支。答题卡别折,别弄湿。身份证带好。" 章云低头检查文具盒。两支黑色水笔,一支备用笔芯。两支2B铅笔,削好了。橡皮,三角尺,圆规。身份证在书包夹层里。 他拉上文具盒的拉链,手指停了一下。他摸到文具盒底部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张匿名纸条早就被偷走了,这是他后来折的——他凭记忆把"离阮轩远点"五个字重新写在了一张纸上,折好放在文具盒最底下。 不是留念。是提醒。 旁边阮轩在翻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她翻页的速度很快,一页停留不超过十秒。这不是在背单词,是在过——像临考前把已经会的东西在脑子里刷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章云注意到阮轩今天翻页的左手有一点不对。 她的左手小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像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停,再跳。章云见过这种抖。他母亲在纺织厂连续上了一个月夜班之后,端碗的时候手指会这样抖。那是身体到了极限的信号。 阮轩似乎察觉到了他在看。她把左手从词汇手册上移开,放到桌子下面,攥了一下拳头,再拿出来的时候抖动停了。 两人对视了半秒。章云移开目光。阮轩继续翻页。 --- 考试第一天。语文。 章云坐在考场里,深呼吸了三次,拆开密封袋。试卷摊开的时候有一股油墨味,闻了很多年,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闻到这个味道就意味着要开始写。 他先看作文题。 "请以'选择'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选择。 章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天桥上霍虚被簇拥着走过的画面。阮轩在暴雨里不撑伞的背影。林小北缩着肩膀走在走廊里的样子。老周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时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母亲在纺织厂的机器声里白了头发。 他收回目光,先做阅读理解。 语文一直是章云的弱项。他的阅读速度不快,做题靠的是反复比对原文和选项。但今天他的状态出奇地好——文章读一遍就抓住了主旨,选项之间的差别看得很清楚。他做完前三篇阅读用时比平时少了十分钟。 文言文部分有一道翻译题,考的是《庄子·秋水》的选段。"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 章云在答题卡上写下翻译的时候,想到了霍虚。霍虚站在行政楼走廊里说"她不会跑的"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看到的是整片海? 他摇了一下头,把杂念甩掉,继续做题。 作文他写了四十分钟。没有用排比句,没有用名人名言。他写了一个故事——一个在河边长大的人,面对涨水时的选择。不是英雄式的选择,是一个普通人站在水边,决定是往后退还是往前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考试结束铃响了。章云放下笔,手指有点酸。 --- 下午考数学。章云的强项。 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做得很顺,二十分钟搞定。大题前三道也不难——三角函数、数列、立体几何,都是常规题型。第四道是圆锥曲线,计算量大但他一步步推了下来。 最后一道压轴题。导数。 章云看了一遍题目。两个小问。第一问求单调区间,不难。第二问是一个含参不等式证明,参数范围需要分类讨论。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函数图像的大致走势。第一问很快做完了。第二问的分类讨论有三种情况,他算到第二种的时候卡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考场前面的钟。还剩十五分钟。 章云没有在第二问上死磕。他把已经推导出的部分写在答题卡上,然后回头检查前面的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他放弃了——但他知道,前面全对的话,数学应该不低于135分。 收卷铃响的时候,章云把答题卡和试卷码好,交给监考老师。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讨论答案的声音。 "最后一道大题你们做了吗?" "第二问要分三种情况,我漏了一种。" "选择题第七题选B还是D?" 章云没参与讨论。他穿过走廊往教室走,在楼梯口看到了阮轩。 阮轩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喝。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考砸了的那种不好,是疲惫。像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了,但腿还在抖。 "数学怎么样?"章云走过去问。 阮轩没立刻回答。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她说。 章云有点意外。那道题的第二问,他放弃了。阮轩做完了。 "全做出来了?"他问。 阮轩点了点头。然后她说了一句:"但考试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抖。"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但章云听出了下面的东西——她在告诉他一件她不需要告诉他的事。 "看医生了吗?"章云问。 阮轩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问的是废话。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上,直起身走了。经过章云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慢。 章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注意到阮轩的右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里——她平时不这样。右手插口袋意味着她在刻意让左手承担更多动作。但左手在抖。 这不对。 --- 考试第二天。理综和英语。 理综章云做得顺风顺水。物理是他的另一个强项,力学分析他几乎不用画图就能想清楚受力方向。化学的有机推断有点绕,他在草稿纸上推了两遍才确定答案。生物的遗传题计算量大,但思路清晰。 英语是最后一场。 章云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发现阮轩已经翻到了作文页。她的做题速度比他快——不只是英语,每一科她都做得比他快。但快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用右手写字的时候越来越多,左手放在桌面上不动。 考试结束。 收卷的时候,章云听到后排有人叹气。有人说"完了完了英语作文没写完",有人在讨论完形填空的答案。 章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两个小时的腰。他往阮轩的方向看了一眼。 阮轩已经收拾好了文具,站起来往外走。她经过章云的时候停了一步。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章云说。 阮轩走了。 --- 成绩出来是三天后。 老周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想翘但眉毛压着,像高兴和发愁同时挤在了一张脸上。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成绩比月考有进步。"他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自己去看。" 章云没有急着去看。他坐在位子上翻错题本。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到公告栏前。 "章云!年级三十八!"孙毅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他妈牛逼了!年级三十八!" 月考第六,期中三十八。排名下降了三十二位。 但章云并不意外。月考的超常发挥本身就有运气成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放弃了,语文作文他写得太随意——没有用套路,没有引经据典,就是一个平铺直叙的故事。这种写法在考试中是要吃亏的。 "数学扣了多少?"章云问孙毅。 "最后一道大题你好像没做完?前面扣了五分,大题第二问没做,扣了八分。总分137。"孙毅说,"语文扣了十五分,作文才四十分。理综扣了十二分,英语扣了九分。总分621。" 621。月考也是621。一分没多一分没少。但排名从第六掉到了三十八——说明这次考试题简单,大家分数都高了。 阮轩呢? 章云等人群散了一些才去看公告栏。 阮轩,年级第一,698分。 比月考高了11分。年级第一的位置纹丝不动。 霍虚,年级第二,681分。 比月考高了13分。差距从19分缩小到了17分——阮轩依然碾压,但霍虚在追。 章云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名字:林小北。年级四百二十七名。比上次进步了五十多名。进步幅度不算大,但在一个被借贷和恐压折磨的人身上,能进步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 下午,老周把章云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老周一个人。其他老师还在上课。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摞卷子和几份文件。他推了推眼镜,示意章云坐下。 "这次考得怎么样?你自己觉得。" "一般。"章云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语文作文分低。" 老周点了点头。"你语文作文的问题我看了。你写了个故事是吧?没有用素材,没有引经据典。高考作文不能这么写。"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写?"老周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章云,你的数学和理综冲击力很强。英语稳定。语文是你最大的短板——你的阅读理解得分率只有65%,作文再不稳,语文拖你后腿。" 章云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他从桌上翻出一张纸——是章云的成绩分析表。 "但你这次总分621,年级三十八。按照去年的分数线,621能上一个不错的211。如果语文能稳定在110以上,你的总分能到640以上,冲985有希望。" 章云抬起头。985。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周,我知道了。语文我会加强。"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成绩分析表推到章云面前。 "你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你妈会高兴的。" 章云把成绩分析表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老周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同桌阮轩——这次又是年级第一。698分。你知道吗,她每科都是年级最高分。每一科。" 章云点了点头。 "这个学生……"老周欲言又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算了,不说了。你去吧。" 章云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阳光很好,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成绩分析表。985。如果语文能上110。 他想回家告诉母亲。 --- 晚上十点。熄灯铃响过之后,章云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在想阮轩考试时左手发抖的事。那不是紧张。紧张是考前发抖,考完就好了。阮轩的抖是整场考试都在抖——那是身体出了问题。或者是心理出了问题,身体在替她说话。 他又想起了阮轩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话:"但考试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抖。"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她本可以不说。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左手在抖——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在内侧,监考老师不会注意,同学也看不到。 她告诉章云,是因为她需要有人知道。 不是需要帮助。是需要有人知道她撑不住了。 章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在宿舍的水泥地面上,发白。 第二天中午,章云去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锁还没修。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阮轩已经在了。 她坐在老位置——围栏下面,背靠墙。膝盖上没有书。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 章云在她左边三米处坐下。他没有带错题本,也没有带单词本。他就这么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围栏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成绩出来了。"章云说。 "嗯。" "698。每科都是年级最高。" 阮轩没说话。 "你左手怎么样了?" 阮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她把手摊开——手指微微弯曲,没有抖。但章云看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甲床。有两次剪得太深了,指甲边缘有一点发红。 "不抖了。"她说。 章云看着她的手。阮轩注意到他在看,把手收回袖子里。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语文作文写了什么?"阮轩突然问。 "写了个故事。关于一个人站在河边面对涨水。" "得了多少分?" "四十。满分六十。" 阮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表情。 "你写了什么?"章云问。 "议论文。用了三个素材。" "多少分?" "五十六。" 章云笑了一下。"你应该教我写作文。" 阮轩没接这个话。她转过头看着远处。远处的天际线被几栋高楼切断了,高楼之间是灰蒙蒙的天空。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阮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章云。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章云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没头没尾。章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是考试?是作文?是别的什么? 但他感觉到了。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阮轩不是那种随便说话的人。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挑过的,挑过之后还是说出来了,说明她憋了很久。 章云想问。但他没有问。 他学到了一件事——跟阮轩相处,有些话不能追问。追问了她就会缩回去,像受惊的猫一样。不追问,她反而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告诉你更多。 所以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远处。 篮球场上的声音停了。可能体育课下课了。风也停了一瞬,然后又起来了。 阮轩站起来。她没有去练拳——今天她只是坐着。她拍掉校服上的灰,拿起书包。 走到铁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的作文不该只得四十分。" 然后她推门下去了。 章云坐在天台上,看着关上的铁门。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他想了很久这句话。想到了阮轩考试时发抖的左手。想到了她攥拳又松开的动作。想到了她每天中午一个人在天台上对着空气挥拳。想到了霍虚在图书馆说"回去"两个字时她歪掉的笔迹。想到了她手腕上三道平行的旧疤。 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如果不是自己能做的,那是谁在替她做? 章云没有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分析表,展开看了一眼。621分。年级三十八。如果语文能上110,能冲985。 他把分析表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他没有靠近围栏——围栏锈了,他不敢靠。他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看着下面的校园。 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围墙。围墙外面的城市。 这些方方正正的建筑里装着几千个学生。每个人都在做题、考试、排名。每个人都在想明天、下周、高考。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 但章云知道,水面下有暗礁。 他转身推门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级的上课声。老师在讲台上念范文,学生在下面翻卷子。 章云回到教室,坐下来。阮轩已经在了,低头做数学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动。 他打开错题本,翻到最后几页。在记录霍虚行为的那一栏下面,他写了一行新的字: "4月17日。期中考。阮轩698分年级第一,每科最高。考试时左手持续发抖。她说'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她今天没练拳。" 然后他合上本子,翻到前面,开始做语文阅读理解的专项练习。 第一篇阅读理解的第一句话是:"人生中最困难的选择,往往不是在对与错之间,而是在对与对之间。" 章云读了这句话两遍,然后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