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寒意,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章云站在高二七班的队列末尾,缩着脖子,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前面的人在跺脚,后面的人在搓手,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音质沙哑,像一台快报废的录音机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振华中学2024届高考倒计时一百天誓师大会。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同学们",喇叭"嗞"了一声,吓得前排女生捂住耳朵。章云没捂,他已经习惯了。振华中学的设备跟它的升学率一样——全靠学生硬撑。 "同学们!"校长的声音在操场上空炸开,"一百天,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章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左脚那只开胶了,他用502粘过,但走路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尽量把重心放在右脚。 "我们要以最昂扬的斗志、最饱满的热情——" 校长还在说。章云旁边的孙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他这稿子是不是每年都一样?把去年'2023'改成'2024'就完事了?" "闭嘴。"章云说。 "我就是觉得——" "闭嘴。" 孙毅闭了嘴。但只闭了三十秒。 "哎,你看三楼。" 章云顺着孙毅的视线抬头。教学楼三楼,靠右数第三个窗户,站着一个人。白色校服,黑头发散着,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面朝操场,但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发呆,或者根本什么都没看。 "那是谁?"孙毅问。 章云认出来了。阮轩。转学来的,在他们班。开学两周了,他跟她没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每次他转头看过去,她都在低头做题或者低头看书,那种"别来烦我"的气场比校长的广播还有穿透力。 "好像是我们班的。"章云说。 "这么冷的天站窗口吹风,有病吧?" 章云没接话。他多看了两眼。阮轩的姿势没变过,像一尊雕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也不去拨。操场上的广播、跺脚声、咳嗽声,好像都与她无关。 "现在,请各班代表上台宣誓!" 广播一喊,操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十二个班,每个班派一个代表上去喊口号。七班的代表是学习委员刘佳音,女生,嗓门大,一上去就扯着嗓子喊:"高二七班!决战高考!拼搏百天!不负青春!" 底下七班的队伍跟着喊了一遍。章云也张了张嘴,没出声。孙毅倒是喊了,喊完还咳嗽了两声,说"嗓子干了"。 十二个班喊完,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校长的总结发言又用了十分钟。最后,教务处主任上台宣布了一项新规定—— "最后100天,全校高三实行全封闭管理。住校生不离校,走读生统一安排住宿。周末限出校门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小时。手机上课期间统一上交,晚自习后归还。" 操场上"嗡"地一声炸开了。 "封闭管理?" "周末都不让出去了?" "手机还要交?!" 孙毅的脸皱成了一团,像吞了个柠檬。"完了完了,我外卖自由没了。" 章云没什么反应。他本来就不怎么出门。家离学校四十分钟公交,封闭管理省了通勤时间,他觉得挺好。唯一的问题是——他妈刚换了夜班,晚上不在家,他住校了,那套筒子楼就真没人了。 不过也没关系。本来就没什么人在乎那套房子。 散会后,各班排队回教室。队伍松松垮垮,像刚放完气的气球。章云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经过一楼楼梯口时,一个男生从侧面走过来。 不,不是"走过来"。是"过来"。 那个男生走在走廊正中间,两边的人自动让开。他个子高,穿校服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视前方。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在说什么,他侧了一下头听,然后点了一下。 章云不认识他,但认识他身后的一个人——赵凯,高二九班的,孙毅以前的初中同学。赵凯看到章云和孙毅,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然后继续跟着前面那个人走了。 "那是霍虚。"孙毅凑过来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的名字。 "谁?" "霍虚。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二。他爸是教育局的。" "哦。" "'哦'?就'哦'?"孙毅瞪他,"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上学期期末,他差一分就是年级第一。而且他那个第一还不是正常考的——算了不说了。" "什么意思?" 孙毅左右看了看,把嘴凑到章云耳朵边:"有人说他能搞到题。" 章云皱了下眉。"别乱说。" "我也没说一定是真的。"孙毅缩了缩脖子,"但你说奇不奇怪,他平时也不见怎么刷题,上课还睡觉,凭什么考那么高?" 章云没回答。他确实不关心。年级第二还是年级第一,跟他没关系。他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一百二十七名,距离重点线差三十分。他现在的目标很简单——把那三十分补回来。 回到教室,班主任老周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老周本名周建国,四十六岁,教物理,秃顶,戴一副银框眼镜。他有个习惯,每次说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先擦眼镜,好像镜片上的灰会影响他的判断力。 今天他擦了三遍。 "封闭管理的事你们都听说了。"老周把眼镜戴回去,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我不多说,就说两点。第一,这是学校的决定,不是商量。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 "第二,从今天起,重新排座位。" 教室里一片哀嚎。 "安静!"老周拍了下讲台,"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前十名坐中间,十到二十名坐两边,二十名以后——你们自己看着办。" 章云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七名。坐哪儿都一样了。 成绩单贴在墙上,一群人围过去看。章云没挤,等着人散了才走过去。他在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倒数第三排,靠窗。 靠窗好啊。上课可以看外面。 他拎着书包走到新座位,把书一本一本码好。旁边的座位还空着。他看了一眼座位表—— 阮轩。 章云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三楼窗口那个白色身影,想起那个面无表情俯瞰操场的女生。 他没来得及多想,阮轩就进来了。 她走路没有声音。章云是在她坐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她来了——椅子轻轻一响,然后是书包放在桌上的闷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章云转头想打个招呼。 阮轩已经打开了数学课本,低头做题。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你好。"章云说。 阮轩没反应。 "我是章云。你同桌。" 阮轩翻了一页书。 章云闭了嘴,转回来。他听见后排孙毅在偷笑。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二月底的操场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体育老师也不折腾,让大家跑两圈热身就自由活动。 章云跑了两步,左脚那只开胶的鞋发出了"啪嗒"声。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跑。第二圈弯道的时候,他踩到一块翘起的跑道皮,脚一崴,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 不算严重,但脚踝隐隐地疼。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揉着脚踝。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 一个影子挡住了风。 章云抬头。阮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水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章云看着那瓶水。冰露,一块五。瓶身上还带着冷意,像是刚从小卖部冰柜里拿的。 他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他低头揉脚踝的时候,余光扫到阮轩走远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步子不大,但稳,重心压得很低,像随时准备变向。 然后他看到了。 她左手腕露出来了一截。校服袖子被风掀起的一瞬间,他看到一道淡淡的痕迹。不是划痕,更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粉白色,细细的,从腕骨延伸到袖口里面。 章云移开了目光。 他没追问。也没声张。他只是记住了。 晚自习结束,章云回宿舍收拾床铺。封闭管理的第一天,宿舍楼里吵得像菜市场。隔壁寝室在打牌,楼上在唱歌,走廊里有人在跑来跑去。 章云铺好床单,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今天的事。誓师大会,封闭管理,新座位,阮轩,霍虚,还有那瓶冰露。 一百天。 他伸出手,对着天花板举起来。手指在灯光下投出影子,影子映在那道裂缝上。 一百天。他想。 够不够改变命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命运不在主席台上,不在广播里,不在那些口号中。 他的命运在这间教室里。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在旁边那个不说话的同桌身上。 章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还在吹。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阮轩手腕上那道疤。 他没有问。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