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用了整整一天半。 那条山脊比樊雨说的要难走。山体的岩石被多年的冻融循环剥蚀得松碎,很多地方看着是实路,踩上去就塌。管舜的左脚在一次滑坡中崴了一下,不算严重,但走起路来会隐隐地疼。他用绑腿把脚踝缠紧了,咬着牙跟上樊雨的节奏。 樊雨走山路的本事比他强。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在脑子里预先算好了落点。她的身体重心始终压得很低,遇到松动的石块就用猎枪的枪托撑一下借力,干脆利落。管舜看得出来,这种能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拿命换出来的——在末世里走过足够多的烂路,活下来的人自然就会了。 到第二天中午,他们终于站上了山脊的最高点。 风大得几乎把人吹下去。管舜不得不蹲下来,一只手按着地面的碎石,另一只手护着脸。灰雾在山脊的两侧涌动,像两条看不见底的灰色河流从脚下淌过。他往北看去—— 一片辽阔的平地在山脚下展开,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际。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色,像盐碱地,又像雪后没化的残冰。平地的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条深色的线条——可能是干涸的河道,也可能是公路的残骸。 "那是灰盆地。"樊雨说,蹲在他旁边,"老杨跟你提过没有?" "提过。"管舜回忆着,"他说灰盆地是重辐射区,走进去的人没有活着的出来的。" "老杨说对了一半。灰盆地的辐射确实比周围高,但不是不能走——关键是从哪儿进、从哪儿出。"樊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来。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线条粗糙但信息量很大,上面用炭笔标了好几个记号。"新甸的人以前做过一次灰盆地的边缘勘测。结论是盆地中央有一条约两公里宽的通道,辐射值比两侧低很多。像是一条缝。" "你怎么会有这张图?" "走的时候从实验室里拿的。" 管舜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对的东西来。他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藏在身上——就像她也不知道他帆布包夹层里的地图。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远比他们共享的要多。 "那条通道直通北边?"管舜问。 "直通。"樊雨收起地图,"穿过灰盆地大概需要三天。走出去之后就是灰盆地的北沿——赵伯说的那道发蓝光的山脉,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管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灰雾把一切远景都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地方,有他父亲十年前走向的终点。 "歇一会儿再下山。"樊雨说,"下山的路更难走。" 他们在山脊背风的一侧找了一块凹地坐下来。管舜从包里掏出半块冻硬的杂粮饼,用刀切了一半给樊雨。两个人默默地嚼着,谁也没说话。 管舜的脑子没闲着。他在想赵伯说的那些话——金峰在北边这条路上布了眼。如果赵伯的队伍里有探子,那么探子看到他和樊雨跟赵伯接触过,消息迟早会传到金峰那里。他们在明处,金峰在暗处。 "你在想什么?"樊雨忽然问。 "在想我们被盯上了。" 樊雨没有否认。她咽下最后一口饼,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从赵伯那里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后面。暂时没看到人。" "不代表没有。" "不代表没有。"樊雨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所以下山之后我打算走那条通道。灰盆地的辐射对追踪者来说也是障碍。如果他们没做好准备,跟进来就是找死。" "我们呢?" "我们有路线。"樊雨拍了拍口袋,"他们没有。" 管舜没再说什么。他把杂粮饼的碎屑扫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山确实更难走。山脊北坡的坡度比南坡陡得多,而且岩质更碎,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落脚点。樊雨在前面探路,每走一段就用碎石在岩壁上画一个记号,标出可以落脚的位置。管舜跟在后面,尽量踩着她的脚印走。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樊雨忽然停住了。 她举起左手,攥成拳头——这是"停止"的手势。 管舜立刻蹲下来,屏住呼吸。 樊雨侧着头,像在听什么。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山脚下的一块巨石。 管舜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巨石的旁边,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在移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 "三个。"樊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不是朝圣者。装备不一样。" 管舜眯起眼睛。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能隐约看到那几个人身上背的东西——长条形的,应该是枪。朝圣者队伍里没有人有枪。 "金峰的人?" "八成是。"樊雨已经开始在找退路了,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他们没有往山上看,暂时没发现我们。但不能走原路了——下山只有这一条线。" "能不能等他们走了再下?" "等不了。"樊雨指了指天上的灰雾层,"天黑之前必须到山脚,不然夜里在山上冻一晚上,明天连走的力气都没有。" 管舜快速地权衡了一下。三个持枪的人,堵在山脚下唯一的下山路。他和樊雨只有一把猎枪、一把折叠刀、一把工兵铲。正面冲突不可能。等下去也不行。 "有没有别的路?" 樊雨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指向东边的一处岩壁。"那边有一条裂缝,很窄,勉强能侧着身子挤过去。裂缝通到山的东坡,比正常下山的路远一倍,但是绕过了山脚。" "你走过?" "没有。在新甸的勘测报告里看到过。"她顿了顿,"报告里说那条裂缝是地下河干涸后留下的,深度大约八十米,里面有些地方可能塌方。" "可能。" "可能。"樊雨看着他,"你觉得呢?" 管舜看了看山脚下的三个黑点,又看了看东边那道黑黝黝的岩缝。 "走裂缝。" 他们沿等高线往东移动,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了裂缝的入口。从外面看,那只是岩壁上一道不到一米宽的缝隙,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湿的、地下特有的土腥味。 樊雨从包里摸出一根荧光棒折亮了,绿色的光在裂缝里照出一段湿漉漉的岩壁。裂缝比她说的要窄,有些地方管舜得侧着身子、吸着气才能勉强挤过去。岩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冰凉滑腻,像蛇的皮肤。 他们走了大约半小时。裂缝在中段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管舜闻到了一股不同的气味——不是泥土,是某种更尖锐的、带着金属味的东西。 "停。"樊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荧光棒的光照到了一面塌方的碎石堆。碎石堵住了大约三分之二的通道,只剩上方一条不到半米高的缝隙。 "能爬过去吗?"管舜问。 樊雨把荧光棒夹在嘴里,双手撑住碎石堆的上沿试了试。碎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没有松动。 "能。"她吐掉荧光棒叼回嘴里,"但你的包过不去。太大。" 管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包里除了地图和笔记本,还有食物、水壶、工具——每一件都是命。 "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分散在身上。包扔这边。" "不行。"管舜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地图在包的夹层里。 樊雨回头看了他一眼,绿色的荧光照着她的脸,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先过,我在后面推你。" 管舜把帆布包卸下来,犹豫了一秒钟,把包横着拿在手里侧过身,开始往上爬。碎石在身下不断地滑动,有几块从缝隙里掉了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他不敢想那个裂缝有多深。 樊雨在下面用肩膀顶着他的脚,力道稳而持续。管舜把帆布包先递过缝隙,然后整个人贴着碎石堆的上沿,像一条蛇一样慢慢地蠕动。岩壁刮着他的背和胸口,疼得他咬紧了牙。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卡住了——右肩的骨头顶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进退不得。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下压了半寸,整个人猛地一挣—— 过去了。 他趴在碎石堆的另一面,大口喘着气。帆布包滚落在身旁,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夹层——地图还在。 樊雨紧跟着也爬了过来。她的身手比管舜好得多,几乎没有停顿就翻过了碎石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就卸了力。 "继续走。" 裂缝在前方逐渐变宽,最终在一个豁口处结束了。他们从岩壁上钻出来,站在了山脊的东坡。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灰色的光线在山间投下模糊的阴影。 山脚下没有那三个持枪人的踪影。他们已经被绕到了西边。 "今晚不走了。"樊雨说,"找个避风的地方。" 他们在东坡的一处岩石凹陷里安顿下来。没有生火——火光在黑夜里太显眼。两个人缩在防雨布下面,靠体温互相取暖。管舜的帆布包被压在两人中间,地图的硬角硌着他的肋骨。 "樊雨。" "嗯。" "你怎么什么都能提前想到?" 樊雨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 "想多了就提前想到了。" "你不想活得太轻松?" "轻松是给有家的人准备的。"她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我没有家。轻松了就松懈,松懈了就死。" 管舜沉默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安慰在这个世界里都显得多余。他只是把防雨布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樊雨没有拒绝。 夜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灰盆地方向的、干燥的、带着微弱金属味的气息。管舜闭上眼睛,在寒冷和疲倦的夹缝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