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舜是在第五天下午遇到那支队伍的。 当时他和樊雨正在穿越一片不算太深的裂谷——旧版军用地图上标注为"干河沟"——从谷底往上看,两边的岩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棕灰色,偶尔能看到几棵早死的树,被风吹成白色的枝条斜斜地指向天空。管舜走在前面,樊雨落后他大约二十米,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是不信任,而是惯常的作战部署:走得太近容易被一锅端。 他绕过一块巨石时,先闻到了烟味。 然后是说话声。 管舜停住脚步,整个人贴着岩石的阴影,缓缓探出半个头。裂谷在巨石之后骤然宽阔开来,形成一片天然的洼地,洼地里坐着一群人,数量大约十五到二十人。他们围着一堆大火,或是坐着,或是躺着,有人还在用一口锈锅煮什么东西。他们穿得很杂——军大衣、棉袄、旧羽绒服、自制的兽皮外套——大部分人的脸都和这个世界一样灰扑扑的,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管舜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是某种炽热。 樊雨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眯起眼睛看着下方的人群。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朝圣者。"她说,语气说不上轻蔑,但也不带敬意。 "什么朝圣者?" "自己看。" 管舜又观察了一会儿。他看到了:人群中有人举着一个简陋的旗帜,那是一根弯曲的铁管上挂着一块布,布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标记——一个圆圈,中间一条横线,横线下方有一个小点。看起来像是某种不成熟的符号,但对这些人来说显然意义非凡。 "那是——" "G区的记号。"樊雨说,"这些人认为G区是一个应许之地,是上帝留给幸存者的最后一片净土。他们中有些人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管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没想到G区还有信仰层面的衍生品。在他的理解里,G区是一个地理坐标、一个地质标记、父亲留下的一个模糊的路标——但在这些人的眼中,它显然承载着远比坐标更多的东西。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管舜藏身的巨石方向,那个瞬间管舜怀疑自己早就被发现了。 "别躲了,那边的那两位。"老者的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山谷里传得很清晰,"火够大,过来暖暖身子吧。" 管舜看了樊雨一眼。她的手正在猎枪的枪托上轻轻扣动,那是准备动作。管舜微微摇头——对面二十个人,真要动起手来,就算樊雨的枪法再准,胜算也几乎没有。 他把工兵铲握在手里,缓步走出岩石的遮挡,尽量让姿态显得没有威胁。 "我们是路过的。" "都是路过的。"老者笑了笑,笑得很轻松,"在这片地上走的人,谁不是路过的?来,坐。锅里煮的是榆树皮和野草根,不算好吃但能吃。" 管舜走到火边坐下,樊雨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她的枪挂在胸前,枪口朝下,但手始终没有离开枪身。 "这妹子警惕性高,好。"老者说,盘腿坐在火边,把一只手伸向火焰取暖。他的手又瘦又干,皮肤像老树皮,手指因为长期的冻伤而扭曲着,有几根指节已经变了形。"北边这条路走的人多了,但活着回来的很少。所以看到生面孔,我总是想多说两句话——万一有人走对了路,把消息带回来呢?" "你是这队的头?"管舜问。 "算不上头,就是走得最久的一个。"老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根用报纸卷的烟卷,划了一根火柴点上,"他们都叫我赵伯。" 赵伯。 管舜的耳朵里像有一根弦被猛地绷紧。老杨说的那个第一批去找G区的人——唯一去了又活着回来的——赵伯。 "赵伯,"管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闲聊,"你找G区找了多久了?" 赵伯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散成灰白色。"多久?从核爆之后的第三年就开始走了。七年了。中间回去过两趟,补给完又出来。现在这是第三趟。"他看了一眼周围的队伍,"每次出来,路上都会遇到一些新的人,有的跟一段路就散了,有的到死都在跟我走。" "你见过G区?"管舜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赵伯抽着烟,好久没有说话。火焰在他脸上的皱纹中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纵横的沟壑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见过,没进去。"他终于开口了,"在灰盆地的北端,有一道山脉。翻过山脉,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天空——不是这样的灰色,是一种偏蓝的、发着光的淡色。我在山脉的南坡上远远看过一次,那道光。" "那道光?" "G区发出来的。"赵伯的声音里有一种管舜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笃定的、几乎带有宗教感的虔诚,"你们别笑我老头子说话玄乎。我这双眼睛一辈子了,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假话没听见过?但那道光不一样。那不是太阳反射到金属上的亮,不是燃烧的火光。那是一种有生命的光,暖的,活的。" 管舜没有说话。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难得的坚实:"赵伯把我们这一路上的事情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不是他记性好,是怕万一到了,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你相信G区是活的?"管舜问。 赵伯看了他一眼。那只浑浊的左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小子,你知道核爆之后,哪里的动物最先活过来吗?" "不知道。" "山里的。不是郊区,不是乡下——是那种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的。因为那些地方没有被人开发过,地底下有矿洞,有地下河,有溶洞系统。核爆的辐射雨水污染不了封闭的地下河流域。我见过一条从山里流出来的溪水——清的。我这辈子核爆以后从来没见过那种水。" "你有溪水的位置吗?" 赵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烟抽完了,按进土里熄灭。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赵伯把目光转向管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变得出奇的锐利,"你带着地图来的?" 管舜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没有说话。 "别紧张。"赵伯摆了摆手,"我不是要抢你的。我只是想说——你手里的地图,是不是地质勘探队出品的?用一种银灰色的纸画的?" 管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父亲的地图——银灰色的涂层——和赵伯说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赵伯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残缺不全的黄牙。"因为那地图,我当年也有一份。第一批去找G区的人,手里都有一份那种地图。那是核爆之前,政府秘密测绘队弄的东西。他们在那次全球事件之前就已经在调查G区了。" 管舜感到血液在血管里猛地涌了一下。政府。核爆之前。就已经在调查了。 "地图是谁发的?" "地质勘探大队。"赵伯说,"他们当时从各个省队抽了一批人,组成了一支临时勘探队,任务是找一个特殊标记的区域。但具体是谁在背后组织这个调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认识的那几个测绘员,在核爆之后都死绝了——你手里那份地图,估计是从哪个测绘员手里留出来的。" 管舜张了张嘴。原来父亲参与的"特殊勘探任务"就是这个——政府早在核爆之前就已经盯上了G区。 "你父亲是不是勘探队的?"赵伯忽然问。 管舜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父亲?" "表情。"赵伯慢悠悠地说,"我不是从你的话里听出来的。我是从你的脸色看出来的。这些年我在路上见过很多人——大多数是为了活命。但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没有活命的劲儿,你在找东西。找东西的人只有一种面孔——寻找父母遗物的小孩的脸。" 管舜没有再隐瞒。他从帆布包的夹层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一半,露出右上角的编号:B-07。 赵伯凑近了,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银灰色的纸面上轻轻抚过,指尖微微颤抖。 "编号不一样。"他最终说,"我当年那份是A-03。你的这份是B-07,比我的晚一个批次。你父亲是核爆前最后一批被派过去的勘探队员。" "你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有一些猜测。但是不亲眼见到,猜测就只是猜测。"赵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发出一连串骨头摩擦的脆响,"明天我们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绕过灰盆地的东沿。你们走的方向大概差不多,要不要跟队伍走一程?人多安全些。" 管舜看了樊雨一眼。樊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管舜从她细微的肢体动作里读出了答案:她不同意。在一群不明底细的人面前暴露自己,是她不会接受的风险。 "谢谢,但我们习惯两个人走。" "也行。"赵伯没有强留,"那你们得小心一件事。" "什么事?" "队伍里有一些人,不是来找G区的。" 管舜警觉起来。 "什么意思?" "金峰的人。"赵伯压低声音,"他不是第一次往我的队伍里安插探子了。你们俩单独行动对他来说威胁不大,但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什么——他会知道的。他在北边这条路上布了不少眼。" 管舜的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每个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沉默的,有热情的。金鹏的手下可能是任何一个——也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待机会到来。 "谢了,赵伯。" "不用谢。"赵伯重新坐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块柴,"老头子在这里走了七年,也没走进去过。但我知道一条事情:G区不会等人。也不会等所有人。" 管舜站起来,和樊雨一起离开了朝圣者的营地。走出一段距离后,樊雨终于开口了:"那个赵伯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我知道。" "他说的关于金峰探子的事,得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他们沿着裂谷的北端继续走,背后朝圣者的篝火在视线中越来越远,最终和灰雾融为一体。但管舜心里的那团火,却开始烧得比之前更旺了。 G区不是什么民间传说——政府在核爆之前就已经在调查它了。一条线把父亲、赵伯、那批失踪的测绘员全部串联起来,而这条线的终点就是一个标点:G区。 他不知道终点等着他的是什么答案。但他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管舜回头,在灰雾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朝着他们跑来——是朝圣者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脸上透着一种急躁又小心翼翼的神色。 "你——等等——"那个年轻人跑得喘不过气来,弯着腰撑着自己的膝盖,"赵伯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他刚才没说——" "什么事?" 年轻人直起身,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他说,如果你找到了那个地方——如果你进去了——千万不要在里面的太阳底下吃东西。" 他说完转身就跑,像是怕多耽误一秒就会惹上什么麻烦。他的身影很快被灰雾吞没,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管舜站在原地,望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 不要在里面的太阳底下吃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樊雨走到他身边,语气里的戒备被纯粹的好奇取代了:"你听懂了吗?" "没懂。"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句话记着。"管舜说,然后继续往北走。 太阳——如果那还算太阳的话——在他们前方偏西的方向,透过层层灰雾,发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只躲在毛玻璃后面的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