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第四天夜里,管舜和樊雨在一片干涸的河床旁扎了营。 说是扎营,不过是在河岸的背风面挖了一个浅坑,用一块防雨布撑出恰好够两个人蜷缩的空间。气温在日落之后掉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从零下五度降到了零下十五度左右。管舜把能找到的干枯灌木枝条和碎木片收集起来,在坑里点了一小堆火。火焰不大,但足够融化空气中的部分霜气,让人还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樊雨坐在火堆的另一边,背靠着裸露的岩石,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她的猎枪。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东西。管舜注意到她擦了三遍枪管,每一个接缝处都用细布条伸进去擦,然后重新上油,组装。 "枪是你的命?"管舜问。 樊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到枪上。"在这地方,枪比命重要。枪没了还能活,但可能性小很多。" "你以前在军营学的?" "嗯。" "哪个部队?" "不值得提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但语气里的那种淡,藏着某种拒绝的意味。 管舜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你今天白天一直在看那个方向的山脊。那边有什么?" "路。" "路?" "旧山路。"樊雨把枪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栓确定动作顺畅,然后横放在膝盖上,"沿着那条山脊翻过去,能绕过一片重度辐射区。比你走铁路要少绕三天的路。" 管舜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没有告诉樊雨他的具体路线——不是不想,是还没想好要不要信任她。但她显然已经把自己代入了一个向导的角色,并且默认他会接受她的安排。他不知道应该说谢谢还是提高警惕。 "你为什么会走这条路?"管舜问,"你之前说不只是在找G区,还要找一群人。那群人——也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樊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到火堆边取暖,手掌在火焰上方慢慢翻转,火光在她的掌纹上跳跃。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管舜预想的要平静,也比他预想的要轻。 "新甸是一个定居点。不大,大概一百二十人左右。在核爆后的第三年建立的,位置在西南方向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周边没有工业目标,辐射水平比大多数地方都低。驻军的人建了个简易实验室,收容了一些散落的科研人员。" 管舜安静地听着。 "我是在核爆那一年的秋天被他们救的。当时我在马路边上等死,他们经过,把我捡了回去。之后两年我帮着做杂务,学了点通讯技术,后来就开始参与他们的外围保护工作。" "科研人员在研究什么?" "气候修复。"樊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核爆之后全球大气层的颗粒物浓度到了一个临界值,如果不做人工干预,灰幕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变得越来越厚,直到彻底把阳光隔绝。最后一批科研人员——大概十来个人——一直在整理一组数据,试图找到一种能大规模降低空中颗粒物的方法。" 管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G区。但他没有急于问。他等樊雨继续说。 "去年冬天,新甸遭到了袭击。" "谁干的?" "不知道。"樊雨的眼睛在火光中暗了一暗,"那天晚上我值班,听到了南边的枪声。等我赶到的时候,定居点已经烧起来了。实验室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纸质资料都被烧了。人员——死了大部分,剩下的不知所踪。" "你幸存了。" "我在外围巡逻,离核心区还有一段距离。"她垂下眼睛,"我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实验室地下室里的硬盘带走。" "硬盘里是什么?" "那批气候修复数据的唯一备份。纸质资料全烧了,那是最后的副本。"樊雨看向管舜,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新甸的人曾经教过我一句话:数据没了,希望就没了。所以我带着那个硬盘走了。" "那你要找的人……" "失踪的那几个人。"樊雨说,"他们的尸体不在现场。有两种可能:一是被劫走了,二是自己逃了。不管是哪种,只要人还活着,我就还能找到他们。" 管舜没有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他看出来了——樊雨身上有某种沉重的、无法甩掉的东西,不是责任感,更像是愧疚。她觉得自己欠了新甸一条命,而那条命要用找到那些人、守护那些数据来还。 "所以你也在找G区?"管舜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樊雨没有立刻回答。她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看着火焰把那根枝条吞没,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我不信G区是什么绿洲。"她说,"但我相信那个地方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新甸被袭击之后,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追踪袭击者的足迹,发现他们的撤退方向一路指向北边。其中有一个中间停靠点——就是那座废弃车站。" "所以你才会在车站。" "对。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些掉落的物品,还有一些记录。那些记录里反复出现一个坐标——和G区的地标高度一致。" 火堆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在呼应某种节奏。 管舜的手攥紧了。他差点就要说出自己包里那张地图的事。话已经到了嘴边,几乎要冲出来——关于父亲,关于B-07编号,关于那张地图和它的银色涂层,关于老杨告诉他的那些话。 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是不信任。是还不够信任。在这个世界里,一张地图可以是一个人的全部底牌,亮得太早就等于什么都没了。 "你呢?"樊雨忽然问,"为什么去北边?" 管舜想了几秒钟:"找人。" "找谁?" "我父亲。他十年前失踪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指向G区。" 樊雨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地图的细节。成熟的末世人有一个共同的特质: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了头顶的防雨布。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地质勘探员。核爆前在西北大队做勘探工作。" "地质勘探员……"樊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他对那个地方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很少说工作的事。我只知道他走之前做了一次特殊的勘探任务,回来之后自己写了一份纪要。之后就失踪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河床在夜色里延伸成一条黑色的线条,消失在灰雾和黑暗的交界处。风声时远时近,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你得做好准备。"樊雨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父亲真的找到了G区——不管那地方是什么——他留下了地图和线索,但没有回来。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想到。" 管舜握紧了手里的树枝。他当然知道。他在这十年里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的结局都不美好。 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我知道。" 樊雨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回岩石上,闭上眼睛。 "明天翻山。早点睡。" 管舜把剩下的枯枝全部填进火里,火焰猛地蹿高了一阵,然后慢慢地收拢成一小团温暖的光明。他躺在防雨布下,看着火焰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听到樊雨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手指触到了夹层里那张地图硬硬的边角。 我父亲——管舜在心里想——你到底找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在灰烬的气味中慢慢沉入梦境。 夜里他做了一个短促的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绿色——那种他已经十年没有真正见过的、饱和的、湿润的绿色,像雨水浇透后的森林。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绿色的深处,背对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管舜想开口喊那个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然后他醒了。 防雨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在黎明前最暗的微光里泛着白。樊雨已经在收拾装备了,动作利落而无声,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在日出前就开始移动的人。 管舜翻身坐起来。关节咔咔作响,背部的肌肉又僵又疼,但他没有抱怨。在这个世界里,疼痛是身体的常态,和饥饿、寒冷、恐惧并列——它们不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被接受的"存在"。 他站起来,看了看北边的天空。 灰雾还是那么厚,但在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似乎有一丝比灰色稍微亮一点的色彩。也许是太阳,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但错觉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走不走?"樊雨已经背上包,站在河床的坡顶,回头看他。 管舜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踩碎了脚边一片冻硬的泥土。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