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西原铁路线比管舜想象中更难走。 铁轨还在,但枕木大部分已经腐烂、开裂,有的段落的铁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拧过。锈迹像一层褐色的苔藓覆盖了所有金属表面。管舜沿着路基走,尽量踩在碎石上,避开铁轨本体——他不信任这些十年没有人维护的金属结构。 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四天了。 第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他在天黑前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泵站,在泵站的设备间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他开始进入轻度污染区,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金属味,喉咙发干,眼睛容易涩,但还能忍受。他戴上了防辐射面罩——用旧的防毒面具改装的,过滤效果不知道还剩多少,但聊胜于无。 第三天,他遇到了第一批灰皮鼠。 那是五只体型像野猫那么大的啮齿动物,皮毛灰白,眼睛通红,正在啃食一头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鹿的尸体。管舜远远就听到了它们啃噬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地底下嚼碎石子。他绕了将近两公里的路才避开那片区域,为此多花了三个小时。 今天是第四天,他沿着铁路走进了隧道。 隧道很长。入口处堆着一些碎石头和垃圾,但还能通行。管舜点亮了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显得虚弱而单薄,光线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范围。隧道墙壁上覆盖着一层深黑色的物质,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某种真菌,或者矿物沉积,管舜说不清。隧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在弧形的墙壁之间反射出空洞的回响。 他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穿过了隧道。 出口的风景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灰色的天,灰色的土地,灰色的废石堆。管舜站在隧道的出口喘了一口气。他发现铁轨在这里分了一条岔道,通往一片在废墟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建筑群。那是一排低矮的混凝土房屋,像军营或者仓库,外墙大部分坍塌了,但有几间还保持着基本的轮廓。 管舜犹豫了一下。绕路意味着多走两天。但他感兴趣的不是那些建筑——他注意到岔道旁边的地面有新鲜的痕迹。 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而且看泥土的新鲜程度,不超过两天。 在这个区域有人经过,而且是沿着岔道方向走的——人数不少,至少五六个。管舜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是沿着岔道走的,不是从岔道返回来的。这说明那些人往那个方向的建筑群去了,没有再出来。又或者,他们进去了然后从另外的方向离开了。 管舜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沿着岔道走了大约两公里,建筑群越来越近。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军营,也不是仓库——那是一座废弃的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玻璃窗全部碎裂,露出黑洞洞的内部,大厅门口的石阶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门头上残存着一行字,缺了几个字,能读出来的只剩下:"——站——欢迎您——" 这个地方在核爆前应该叫某个名字,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切地名都在毁灭中失去了意义,只有地图上的坐标还保持着沉默的信息。 管舜在建筑群的边缘蹲下,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没有声音。他决定进去。 候车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残破。天花板塌了一角,光线从那个破洞漏进来,照出一个三角形的明亮区域——在末世里,任何一种"明亮"都可能意味着危险。管舜贴着墙走,避免进入光区。他的视线扫过大厅内部:倾覆的长椅,碎裂的陶瓷地面,一具干尸蜷缩在角落里,衣服早已腐朽成碎片,露出的骨头是深灰色的——那是辐射摄入过量的典型特征。 但在大厅的另一端,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堆熄灭不久的灰烬。 管舜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灰烬的温度——温的。大概两三个小时前还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他扫视周围,在灰烬旁边发现了一些食物残渣——某种干粮的包装碎片,不是本地的产物,纸质包装上印着模糊的生产信息,管舜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几个字:"应急口粮C型"。 军用口粮。 管舜的心跳加快了。军用物资在末世里是最抢手的东西,一般人搞不到。能用得起军用口粮的人,要么是有组织的武装力量,要么是运气极好的拾荒者。 他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离开这个大厅,脚踩到了一根腐朽的木条。 咔嚓。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像一声枪响。 管舜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金属碰撞声。他猛地转身——从大厅侧面的一间小屋里冲出一个身影,那个人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端着一支改装猎枪,枪口正对着他。 管舜本能地举起两只手,工兵铲从他的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是管舜第一眼看到樊雨的情景。 短发贴着头皮,左脸颊上一道旧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道被时间半愈合的裂缝。她的眼睛很亮,和周围灰暗的世界完全不同,像某种不会轻易熄灭的东西。她穿着一件改小的军大衣,腰间系着两根皮带,挂着各种工具和弹药。瘦,但站在那里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钎。 "我是路过的。"管舜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刚才看到这堆灰,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没有恶意。" 女人的枪口没有低下来。她眯起眼睛打量着管舜,从他那件磨破的棉大衣看到背上的帆布包,再到他脚上的鞋子——那是最廉价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 "路过的?"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这荒郊野岭,你一个背着旧书的书生,路过的?" "没骗你。我往北走,从西区过来的。" "北边什么地方?" 管舜犹豫了一秒。 "一直在北走。"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管舜以为她不会把枪放下来了。但最后她放下了枪——不是完全放下,而是把枪口从管舜胸口移到了地面方向,握枪的姿势依然保持戒备。 "你吓到我的猎物了。"她说,语气里已经没有攻击性,但也没什么友善,"这附近有铁壳蚁群,我刚才本来在追踪它们的巢穴。" "铁壳蚁。" "没见过?" "听过。听说工蚁能啃穿金属板。" "不是听说。"她朝大厅另一侧偏了偏头,"那边配电间的墙壁已经被啃穿了,一窝铁壳蚁把里面的电缆吃了个干净。要是不清理掉,三个月后这座车站的结构都得塌。" 管舜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弯腰捡起工兵铲,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一个人住这儿?" "暂住。"她说,"找东西。" "找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显然有着自己的计算——她在判断这个陌生人值不值得多说一句话。沉默了几秒后,她转身走向大厅的侧门。 "跟我来。外面冷,屋里至少有堵墙。" 管舜跟了上去。她在大厅侧面的一个小房间里临时搭了个铺位,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一个铺着睡袋的旧床垫,一个铁皮箱子,几排码好的弹药,一台拆卸到一半的无线电设备。墙角用铁丝挂着一块布,遮住了后面大概还有什么东西。 她在一只倒扣的木箱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干粮,掰了一半扔给管舜。管舜接住了,发现那是和灰烬旁边的包装一模一样的军用口粮。 "你是军队的人?"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找东西。"她还是那句话,但这次多了一个字,"我从南边来,一直在往北。" 管舜咬了一口干粮。那东西嚼起来像吃沙子,但热量很高,一块能顶一顿饭。他喝了一口水,让干粮在嘴里慢慢化开。 "你刚才说你在追踪铁壳蚁的巢穴。" "嗯。" "铁壳蚁跟你要找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更浓了一些。"你问题很多。" "我只是好奇。" "好奇心在末世里活不了太久。"她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你要往北走就继续走。我要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管舜知道这是逐客令。他站起来,把干粮包装纸折好收进口袋——纸在末世里也是资源,生火引燃的时候特别好使。 "谢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他。 "喂。" 管舜回头。 "你刚才说你从西区过来。" "对。" "那你应该打听过北边的事。"她说,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管舜听出了一种不太确定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一个叫G区的地方?" 管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判断——她没有用那个名字来试探他,她是真的在问。这个叫樊雨的女人,冒着铁壳蚁和辐射,守在这座废弃车站里,是因为她也在找G区。 "知道。"他说,"但不多。"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管舜没想到的动作——她走到挂着布的那个角落,把它拉开,露出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一张巨大而详尽的地图,铺满了整个墙面。 那不是管舜见过的那种地质勘探图。那是军事级别的作战地图,等高线、坐标网格、战术标记一应俱全,上面有大量手写的标注,墨水颜色有新有旧。 地图上标注的区域覆盖了灰盆地和更北的区域。 而在地图的右上角,同样有一个铅笔标记的区域——和管舜父亲的地图上那份标记高度吻合。 G区。 "你在找它。"管舜说。不是问句。 "是。"樊雨说,她把布重新拉上,"你呢?" 管舜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算了,你不用回答。在这种地方遇到的活人,谁没有几个藏着掖着的秘密。" 她重新坐下来,开始摆弄那台拆卸到一半的无线电设备。 管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灰白的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可以现在就走,继续一个人往北走——他就是这么计划的,一个人,一张地图,一包干粮。他不需要同伴。同伴意味着更多的风险,更多的牵绊,更多的必须对另一个人负起的责任。 但樊雨有军事地图。有军用口粮。有一身他没有的技能。 而且她也在找G区。 "你说你有事要做。"管舜说,"什么事?" 樊雨的手没有停。她正在用一个精密的小螺丝刀调整无线电电路板上的一个零件,动作专注得像一切外界的声音都与她无关。 "找一群人。" "什么人?" "从新甸失踪的人。" 管舜没有听过"新甸"这个名字。他看着樊雨的侧脸,那条伤疤在昏暗中显得更加突出,像一道沉默的宣言。 "你找到他们了吗?" "没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会找到的。" 管舜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我往北走。"他说,"如果你也往北,可以同路一段。" 樊雨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的戒备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丝难以描述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在重新定义眼前这个人的判断。 "你的人情我很可能还不起。" "不用还。"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管舜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说话。于是他转身走出门,站在车站大厅的破顶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细小的沙粒。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樊雨背着她的装备走了出来。她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然后朝北边迈开了步子。 管舜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废弃的铁轨向北,走进灰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