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舜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选在凌晨四点出避难所。这个时间点灰雾最重,能见度不到十米,但正因如此也是整座废墟最安全的时段——大多数拾荒者和劫掠团伙都窝在避风处等天亮。管舜背着他那个帆布包,裹紧棉大衣,一手拄着工兵铲当拐杖,沿着混凝土废墟的阴影无声地往北移动。 西区之外,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倒塌的厂房和锈蚀的管道连成一片,在灰雾里像巨兽的骨架。管舜尽量沿着旧路走,避开坍塌严重的地段——那些地方往往积着辐射污水,颜色发亮,人踩上去脚底的鞋都会冒烟。父亲的地图上画了几条绕行路线,标记是铅笔写的"水""稳""注意塌陷"之类的字眼,笔迹潦草但清晰。十年了,管舜每天晚上都会捧着这张地图看一会儿,每条线条和每个标记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工业区往北走了三个小时,眼前出现了一条龟裂的柏油路。路牌倒在路边,铁杆已经锈断,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管舜蹲下来翻了一下路牌的背面——他父亲教他的,地质队的老规矩,标志牌的背面往往有更重要的信息。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看了看前方。 他要去的地方,是六公里外的一个地下集贸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不过是一座被废弃的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核冬之后,幸存者中的一些人开始在这里交换物资——粮食换药品,工具换燃料,信息换信息。没有货币,末世里的钱就是没有燃烧完的一团灰,活下去才是最高法则。 市场入口被一块巨大的铁皮半遮着,门口坐着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看不出年龄。那人怀里抱着一杆改装猎枪,枪管锯短了,看上去更像一根铁棍。 "生面孔。"那人说,语气平静,但枪管稍微抬了一下。 "路过。想打听点事。"管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过滤嘴——这是他在避难所攒了好几个月的东西,末世里烟比粮食还难搞,一包旧烟能抵半天的信任。 那个人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松开了枪管。 "什么事?" "关于北边的事。" 那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管舜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细微的判断。 "北边的事多了。具体点。" "G区。" 这两个字就像在冰水里扔了一块石头。那个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把烟塞进口袋里,站起身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比管舜高出半个头。 "跟我来。" 他带着管舜穿过地下停车场里胡乱搭建的障碍物和帐篷区,走到一个角落。那里用废弃的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一个简陋的隔间,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坐着两个老人,正在下一种管舜叫不上名字的棋。市场的商人似乎都认识高个子的男人,但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老杨,有人问北边。" 一个下棋的老人抬起头来。他大概七十岁上下,右眼失明,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左眼倒是清亮。脸上的皮肤布满了辐射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烤过一样。 "问北边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G区。"高个子的男人替管舜回答了。 现场安静了三秒钟。两个下棋的老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另一个老人抬起了头,目光在管舜身上停住,像打量一件货品。 盲了一只眼的那个——老杨——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之后管舜才发现他个子不高但腰杆笔直,这个年纪还有这种身形,在末世里不多见。 "小子,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老杨往油灯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过身来,用那只完整的眼睛看着管舜。"你说出那两个字母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惹上麻烦了。市场里有耳朵,耳朵后面连着刀子。你信不信,今天晚上的消息就能传到金峰那里。" 金峰。 管舜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报纸或广播,那种东西早就没有了。金峰这个名字是通过难民的口口相传,像一阵风沙一样刮到避难所的——他管着北边几条铁路沿线的资源点,手下的人比管舜这辈子见过的活人加起来还多。有人说他是军阀,有人说他是土匪头子,但这些称呼大概都低估了他。 "金峰对G区感兴趣?"管舜问。 老杨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没有善意。"感兴趣?整个北边都被他捏在手里,他不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找什么东西。尤其是G区。你以为这些年没有人去找过G区?去的多了。但回来的呢?" "几个?" "零。" 管舜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去过?" 老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到了棋盘前坐下,拿起棋子重新摆弄。"二十五年前——我说的可不是核爆后的二十五年——那时候我在北边的地质队做后勤。有一年有个小队被派去做一个特殊任务,勘探一个被标记的区域。那支队伍回来后,带队的人疯了。三个月后自杀。走之前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的终点被你手里那张图的所有者找到了。" 管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图?" "小子,你爹没教过你地图不能随便拿出来看吗?"老杨说,"上个星期有人在东区的地下仓库见过你半夜点了蜡烛盯着一张纸发愣。地下市场里的人什么都知道。" 管舜下意识地按了按帆布包的夹层,那张地图还硬邦邦地贴着后背。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老杨说,"但我认得他的编号。B-07。北边地质勘探大队的正式队员编号序列。那个序列里,活着的人只剩你父亲一个了——后来你也知道了,没有了。全部死光了。" "死了?" "不全是死了。有几个失踪了。你父亲做过一次非常规的勘探任务,目的地不明,回来之后他没有提交勘探报告,而是自己在家里写了一份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纪要。我在地质队失踪人员的档案里看到过这个记录。" 管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从来没有从第三个人的嘴里听到过关于父亲工作的任何事情。父亲从来不说。 "那个任务是什么?" "不知道。"老杨说,"档案里关于那次任务的记录被删掉了。不是销毁,是被更高层的人调走了。所有核爆前的政府机密文件在核爆后的第一周就被各个派系的人抢得干干净净。你去北边,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也许什么都找不到。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的最后一次勘测,终点坐标和几乎所有幸存者口耳相传的G区位置,高度重合。"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管舜感到自己攥紧地图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都在这里了。"老杨重新专注于棋盘,"你继续往下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G区这块暗礁,传说太多,真货太少。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往北走,沿着旧铁路线。走到灰盆地的边缘,找一个叫赵伯的人。他大概能告诉你剩下的事。" "赵伯是谁?" "一个老疯子。他是第一批去找G区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去了又活着回来的人。虽然回来之后他就疯了。" 管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站起来,向老杨和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老人点头致意,然后准备离开。 "小子。" 他停住。 "你父亲留下的地图,好好收着。"老杨的眼睛没有离开棋盘,但声音变得非常低沉,"那不只是地图。那是一份遗嘱。" 管舜走出了那个木板隔间。高个子男人在入口等着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管舜会意,把剩下的半包烟都给了对方。那人接过去,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离开地下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确切地说是灰雾的颜色变成了一种偏亮的灰色,昭示着太阳在那个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挂起来了。管舜站在地面,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暗礁G区。 原来父亲去过。而这世界上有人在寻找答案,也有人在阻止答案被找到。他现在被夹在两者之间。 他继续往北走。 废弃的公路两边散落着汽车残骸,有的烧得只剩骨架,有的还算完整,车门开着,里面长出灰色的菌类。管舜在一个烧毁的加油站旁边停下来歇脚,从帆布包里拿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等它软化。 他在想金峰。 一个把整个北边捏在手心里的至尊强者,为什么会如此在意G区?一个连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传说之地,对他来说为什么比粮食、弹药、人口更重要? 除非——金峰知道些什么。 管舜喝完水,把水壶拧紧,重新背上包。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旧路,路的两侧都是废墟,废墟之外是被灰雾吞噬的茫茫旷野。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的一句话。那是他小时候在家翻到的一本旧笔记本,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地质数据和坐标,封面上写着: *大地记得一切。* 管舜不知道大地记不记得。他只知道,走过这片大地的人,正在被慢慢遗忘。 他不想遗忘父亲。 所以他要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