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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金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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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区的卵石在脚下咯吱作响。 管舜脱了鞋——湿透的鞋在光滑的卵石上打滑,赤脚反而更稳。水漫过脚背,温的。不是地下河那种冰冷的温度,是被金色藤蔓的光照了不知多久的浅水,像一锅被微火温着的水。管舜的脚趾在卵石之间摸索着,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石头,不是沙,是什么活的、丝状的、柔软的东西。 他低头看。浅水区的卵石之间长着一种细丝状的植物——淡绿色的,像头发一样在水流中飘荡。管舜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下,那些丝状植物附着在卵石的表面,根系扎在石缝里。 "活的。"管舜说。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樊雨跟在他身后。她没有脱鞋——她的鞋比管舜的防滑,而且她需要鞋的支撑来减轻右肋的负担。她在浅水区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猎枪的枪托探一下水底再落脚。 五十米的浅水区走了大约十分钟。走近了才看清核心站的全貌——四间预制板房连成一排,比勘探队的旧营地大了一倍。屋顶上的金色藤蔓不是从外面爬上去的——是从屋顶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像这座建筑本身就是藤蔓的温床。藤蔓的叶片是一种半透明的、蜡质的东西,金色的光从叶片内部透出来,像一盏盏天然的灯。 管舜走到了最左边的板房门前。门是金属的,虚掩着。他用脚尖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有人住过的痕迹。 管舜的手立刻摸到了手枪。他扫了一眼房间——行军床、折叠桌、炉子(冷的)、墙上的物资架。行军床上铺着一层干净的睡袋。桌上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铝制饭盒、水壶、一支蜡烛(烧了一半)、几本笔记。 不是废弃的营地。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不久之前。 "有人。"管舜压低声音对樊雨说。樊雨的猎枪已经端到了肩上,枪口指向房间深处的阴影。 管舜走进第二间板房。这间更大,像是一个工作间——墙上挂着地图(手绘的,标注了G区周边的地形),桌上摆着仪器(老旧的辐射检测仪、一个手摇发电机、几节电池)。角落里有一个金属柜,柜门半开,里面有食物和药品。 第三间板房的门关着。管舜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门缝下面有光——不是金色的藤蔓光,是更微弱的、像蜡烛一样的暖光。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一个人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面朝门的方向。 管舜的手枪在零点几秒内抬了起来——然后又放下了。 "赵伯。" 赵伯的样子和管舜在朝圣者队伍里见到的时候差不多——瘦削、腰杆笔直、盲了一只眼、脸上覆盖着辐射斑。但他的衣服换了——不再是朝圣者队伍里那件灰色的长袍,而是一身旧工装,袖子卷到前臂中段。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杯水。 "小管。"赵伯说。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他知道会来的人。"坐吧。" 管舜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还放在手枪上。樊雨在他身后,猎枪端着,枪口微微下倾——不是对准赵伯,也不是完全放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你走的不是一条路。"赵伯说,"你走的是地下——从灰盆地北沿进丘陵,找标记桩,进地下河。我走的是地上——从灰盆地东缘绕过去,翻过山脉南段的一个垭口,从山谷东侧的裂缝进来。比你快三天。" "你一直在核心站等?" "等了五天。"赵伯喝了一口水,"前两天我去了水心空间。你父亲还在。" 管舜的心跳了一下。"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他在水池边上。不太好——说话不利索,走路打晃。但他还认得我。他让我回来等你。" "他说了什么?" 赵伯看了管舜一眼。那只盲眼在烛光中像一颗灰色的珠子,另一只好眼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他说——'让小管来。不要别人。'" 管舜站在那里。他的手从手枪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 "赵伯。水心是什么?" 赵伯放下水杯,慢慢站起来。他的腰杆还是那么直——七十多岁的人了,在核冬里活了十年,走过了灰盆地和山脉,但他的脊背像一根被风刮了七十年都没弯的旗杆。 "你先坐。"赵伯说,"这是长话。" 管舜终于坐了下来。樊雨在他身后也放低了猎枪——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坐,但枪口朝下了。她在听。 赵伯从桌上的一个铁盒子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管舜。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但影像还算清晰——一群人站在一个洞口前面,穿着统一的地质勘探队制服。照片里有三个人管舜认得——年轻的父亲(头发还是黑的,脸还是圆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标签上写着"周工"),还有一个瘦高个(标签上写着"陈工")。 "这是你父亲第三次来的时候。"赵伯说,"1998年。我是带路的。" 管舜看着照片。"你是地质勘探队的人?" "不是。我是本地的山民。核爆前住在山脉南边的村子里。你父亲他们来勘探的时候,请我当向导。我带他们走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们找到了水心。" 管舜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缘。 "那时候水心比现在小。"赵伯继续说,"直径大约一米。光很淡——不像现在这么亮。你父亲说它是一种未知的地质现象,可能是深层地幔的物质渗出。周工说它像生物发光。陈工说它什么都不像。三个人吵了一晚上。"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又来了四次。核爆前两次,核爆后两次。第七次——核冬第五年——他一个人来的。他说他要留下来。我劝了他三天,劝不动。他说水心需要一个'锚'——一个在旁边的人。他在旁边的时候它更稳定。" "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赵伯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辐射斑像一片片地图。 "我试过。"他说,"在你父亲旁边待了三天。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你的耐受度和我不同——我年纪大了,神经系统已经在退化了。三天之后我不得不离开。你父亲能留下——他年轻,体质特殊,磁场对他脑电波的影响比别人慢。但即使是他也扛不住太久。" 管舜想到了父亲在水池边的样子——苍老、恍惚、说话断断续续。三年半。水心对神经系统的改变是累积的、不可逆的。 "赵伯。"樊雨忽然开口了,"你知道金峰会来?" 赵伯转过头看向她。"你就是在灰盆地里跟小管一起的那个姑娘。" "樊雨。" "樊雨。"赵伯点了一下头,"金峰——我知道他会来。你父亲也知道。"他对管舜说,"他留路标不只是给你看的。他在赌——赌你比金峰先到。" "我到了。"管舜说。 "你到了。"赵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但金峰的人也到了。我在来核心站的路上,在山脉南段的垭口看到了人影。至少两个。带着装备。不是朝圣者。" 管舜和樊雨对视了一眼。 "多久之前?"管舜问。 "两天前。" 两天前。金峰的人已经在山脉附近了。如果他们找到了进入G区的路线—— "我需要去水心空间。"管舜说,"我父亲——赵伯你说他不太好。" "不太好。"赵伯重复了一遍,"他在水池边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让我来找你。糊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在跟水心说话。" "说话?" "不是用嘴说。是——我看不懂。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流。水心的波纹和他身体的抖动是同一个节奏。" 管舜站起来。他的拳头攥紧了。 "赵伯,樊雨的肋部有弹片伤。你的物资里有碘伏和绷带——能不能帮她换一下药?我去水心空间。" 赵伯看了一眼樊雨。"我懂一点急救。" 樊雨没有反对。她让管舜把急救包留给赵伯,自己靠在门框上。 管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伯。 "赵伯。你说你在水心旁边待了三天就头疼——我现在去,会不会——"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赵伯说,"他的耐受度高。你的一半基因来自他。但不要靠近水心超过三米。你父亲在笔记里写过——三米之内磁场能改变脑电波。他犯了这个错误。你别犯。" "三米。"管舜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赵伯在他身后说,"不要在G区的太阳底下吃东西。" 管舜回过头。"为什么?" 赵伯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迷信。是一种认真的、但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为难。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唐。"赵伯说,"但你照做就是了。太阳出来的时候——穹顶裂缝透进来的那道光——不要吃东西。水心的磁场在太阳光最强的时候会波动,对消化系统有干扰。你父亲没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荒唐。但老头子不荒唐。" 管舜看了他一会儿。"好。" 他转身走出了板房。金色的藤蔓在头顶发光。浅水区的卵石在脚下咯吱响。他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穿过浅水区,穿过通道,回到地下湖岸,找到北支通道的裂缝。 他要去水心空间。去找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