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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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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D-3到核心站的路线,管舜只走过一半。 来的时候他是从北支通道进入水心空间的——从地下湖岸向北,穿过裂缝,到达水池。但樊雨受伤之后,那条路走不了了。北支通道太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樊雨的肋伤不允许那种挤压。 他们得走另一条路。管舜在脑子里翻父亲的笔记本——那本在D-3平台下金属箱里找到的黑色勘探日志。父亲在日志里提过,地下河主河道在D-3以南有一段穿过石灰岩层,通向更西边的空间。但那条通道没有被标记在B-07路线上——父亲只写了一行:"主流向西,低通道,可涉渡。雨季淹没。" "有多远?"樊雨问。她的声音紧但没发抖。 "父亲写的是'可涉渡'——说明距离不长。但没标具体数据。"管舜看了看地下湖的方向。湖水在蓝光中无声地铺展。"我们沿湖岸往南,找到主流向西拐的位置。" 樊雨点了一下头。管舜从金峰武装人员身上搜来的东西分了一下:两个步枪弹匣和匕首他带身上,通讯器已经扔进了湖里。樊雨的猎枪还有四发子弹。加上他手枪里的六发——二十七发。 不多。但够用。 他们从D-3遗迹区的南侧缺口出来,回到地下湖岸滩。管舜走在前面,一只手随时准备扶住樊雨。她走路的方式变了——右脚正常迈步,左脚落地时身体重心微微右移,减少左侧肋骨的震动。每走十几步,她的呼吸就会粗一次。那是伤口在提醒她。 地下湖的岸滩比管舜想象的要长。湖面呈弧形向南弯曲,岸边的地形从砂砾变成了湿滑的岩面,再变成被水侵蚀出沟槽的石灰岩。有些地方岩面倾斜,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樊雨爬的时候用右手支撑,左手按着右肋——每一次支撑都让她的嘴唇抿紧一寸。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湖岸开始收窄——地下河的主流从湖的南端涌出来,沿着一条更窄的河道向西流去。河道大约四五米宽,水流比管舜来时在塌陷区看到的更急。蓝色荧光在湍流中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 "往西了。"管舜蹲在河道边上,看着水流消失在西方的黑暗里。手电筒的光打进去——照出一段大约二十米长的通道,穹顶不高,三四米左右,水占了通道的三分之二,左侧有一米宽的干燥岩台。 "那就是父亲说的低通道。"管舜说。 "能走吗?" "岩台够宽。但涉水的地方可能不少。" 樊雨看了看岩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肋。涉水意味着弯腰和身体的扭曲——对她的伤口不友好。但她没有犹豫。 "走。" 管舜先踏上岩台。岩台比看起来要湿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矿物沉积膜,鞋底踩上去像踩在冰上。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确认了抓地力再转移重心。樊雨跟在后面,动作比他更小心——她用猎枪的枪托当拐杖,在湿滑的地方撑一下。 走了大约一百米。岩台断了。 不是完全消失——是被水淹没了。河道在这里变宽,水位上升了大约二十厘米,把岩台淹没在水面以下。管舜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冰的。不是正常的地下河水温。水心的磁场扰动通过水体传导,让整条河的水温都降了几度。 "多长?" 管舜用手电筒往前照。被淹的岩台延伸了大约十米,然后重新露出水面。水深到小腿中段——对管舜来说不算什么,对樊雨来说意味着冷水会泡到伤口的高度。 "不行。"管舜说,"水太冷了,你的伤口不能泡。" 樊雨看了看水面。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背上解下猎枪,用布条把枪管和枪托绑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扁担。她把帆布包的带子调到最长,挂在猎枪上,让包悬在水面上方。然后她把猎枪横扛在肩上。 "我不弯腰。直着走。" 管舜看着她。她的脸在手电光中白得像纸,但眼神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先过。"管舜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了水里。 冷。像踩进了一池液态的冰。水从脚踝一直凉到膝盖,然后从膝盖往上窜到小腿。管舜的牙齿咬紧了——不是疼,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让肌肉自动收缩的冷。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蹚,脚底在 submerged 的岩面上摸索着落脚点。水底的石头比干燥的岩台粗糙——有棱角,有缝隙,踩着反而不滑。 十米。他走了大约两分钟。走到岩台重新露出的地方,他爬上去,转身把手伸向樊雨。 樊雨踏入水中的时候,管舜看到她的身体明显地顿了一下。冷水冲击了伤口——即使绷带和衣服挡着,那种从外部渗入的冰凉还是让她的右肋一阵痉挛。她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她在水里走了五步。第六步的时候,她的脚在 submerged 的岩面上滑了一下——管舜看到她的身体往左倾,右手猛地伸出来抓住了水面以上的岩壁。猎枪和帆布包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她的右肋一定在那一刻撕裂般地疼——但她的嘴只是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出声。 管舜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拉你。" 樊雨没有拒绝。她让管舜拉着她的手腕,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四米。爬上岩台的时候,她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是力气用到了极限。 管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地下河通道里的温度大约十度,不暖和但不致命。樊雨湿透的裤腿和鞋在冷空气里开始蒸发,带走体表热量。管舜从包里翻出一块干布让她擦了擦腿和脚。 "休息一下。"管舜说。 樊雨靠着岩壁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粗重但均匀。管舜给她检查了绷带——没有新的渗液,但绷带湿了,需要换。他用最后一卷干燥的纱布重新缠了一遍。 他们在这个位置停了大约十分钟。管舜利用这段时间观察了通道的前方——岩台在前方变得更宽了,水位也在下降。再往前走大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岩台完全露出水面,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走。 通道的尽头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蓝光——是一种更暖的、像夕阳一样的金色光芒,从前方的空间里渗出来。 "前面有光。"管舜说。 樊雨睁开眼。"什么颜色?" "金色。" 樊雨想了一下。"不是火光。太均匀了。" 管舜站起来,帮她一起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岩台继续往前走。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从通道尽头的缝隙中倾泻进来,在湿漉漉的岩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的膜。 管舜走到了通道的出口。 他站住了。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至少有十五米高,在最高处有一道裂缝——灰白色的天光从裂缝中漏进来,和另一种光交织在一起。穹顶上长满了藤蔓——不是普通的藤蔓,而是一种发着金色光的植物。金色的光从藤蔓的叶片上辐射出来,像一层凝固的日光铺在穹顶上。蓝光从地下河的水面上反射上来,和金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种蓝金交织的、像黄昏和深海同时存在的光芒。 地下河在这个空间里扩散了——不再是窄窄的河道,而是一片浅水区,水在卵石和沙地上漫开,流速变得极缓。浅水区的对面——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组建筑。混凝土的低矮结构,屋顶上爬满了金色的藤蔓,中间有一根旗杆。 管舜看着那些建筑。他认出了预制板的结构——和前进营地一样,但规模更大。至少三四间连在一起,有一部分是两层的。 "核心站。"管舜说。 他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了很长时间。金色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樊雨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管舜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似的凝固。 "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