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7-04号标记桩之后,地形开始急速抬升。 丘陵不再是平缓的圆包了,而是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推起来似的。灌木林还在,但树种在变——低矮的杂灌木逐渐让位给一种高瘦的针叶树,树干灰白,树皮翘起来像鳞片,枝条稀疏地指向天空。管舜不认识这种树,没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也没在核爆前的植物图鉴里见过。 "可能是变异种。"樊雨说,"辐射低的环境里,有些植物会快速分化。核爆后的生态不是只有退化,也有分化。" 管舜摸了一摸树干。树皮是粗糙的,但里面是温的——有汁液在流动。他抬头往上看,针叶树的枝条在高处交织成一个稀疏的顶盖,灰色的天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们在下午的时候找到了B-07-05号标记桩。这根桩子比04号保存得好一些,铭牌上的字迹更清晰——除了编号,还有一行小字:"地下水位-12m,流向NW15°"。 "他在测地下河的走向。"管舜说。 "你父亲?" "嗯。地下水位的深度和流向——这是水文地质勘探的标准记录。"管舜蹲在桩子旁边,把铭牌上的数据抄进笔记本,"他在追踪地下河。" 樊雨站在旁边,目光扫着四周的林子。自从看到那些三趾脚印之后,她就变得格外警觉。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听一会儿,耳朵微微转动,像一只警觉的猫科动物。 "地下河的走向和地表的水流方向一致吗?"她问。 管舜对比了一下笔记本上的数据和刚才观察的溪流方向。"基本一致。西北偏西。但地下河比地表溪流更深——如果地表水只是地下河的渗出部分,那真正的地下河在下面十二米左右的地方流。" "这意味什么?" "意味着如果地下河在山脉那边有出口,水量会比这里大得多。"管舜站起来,"你想想——一条在地下流了不知多少公里的纯净河流,到山脉那边涌出来……那不是一条溪,可能是一条河。" 樊雨没有接话。她看着西北方向山脉的轮廓,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们继续走。地面的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土壤也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夹杂碎石的黏土。管舜的脚在连续上坡中疼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纱布和伤口之间的摩擦。他咬牙忍着,不吭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樊雨忽然停住了。 "什么声音?"管舜问。 "没有声音。"樊雨说,"这就是问题。" 管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隐约水声——然后他意识到了:鸟叫没有了。刚才在灌木林里走的时候,偶尔还能听到一种短促的、像鸟鸣又不像鸟鸣的声音。现在那种声音消失了。 林子太安静了。 樊雨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她压低声音说:"走我后面,三米距离。别说话。" 管舜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了一些,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一条被碎石和落叶覆盖的小路慢慢往上走。樊雨的步伐很轻,脚掌外侧先着地再滚到内侧,几乎不发出声音。管舜学不来这种走法,但他尽量把脚放轻。 又走了十来分钟,樊雨突然蹲了下来,伸手示意管舜也蹲下。 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棵倒伏的大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管舜透过灌木的缝隙看过去——先看到了一个灰色的轮廓,很大,至少有牛那么大。然后细节慢慢清晰了:那是一头他从未见过的动物。身体覆盖着灰色的、像鳞甲一样的硬皮,四肢粗壮,每只脚上有三个脚趾,趾端是钝钝的爪子。头部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嘴部像是一个宽大的喙——它在啃食倒木上的苔藓和菌类。 就是那些三趾脚印的主人。 管舜的心跳加快了。他数了数——一头,两头,三头。三头变异体在倒木附近进食。最大的一头肩高至少有一米五,体型厚重得像一辆小卡车。它们移动的时候,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樊雨的枪口慢慢地移过去,又慢慢地收回来。她回头看了管舜一眼,用嘴型说了一个字:绕。 两个人弓着腰,沿着与变异体相反的方向绕过去。管舜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步都小心地避开会发出声响的枯枝和碎石。帆布包在背上轻轻晃动,他用手按住它,不让里面的钢笔和笔记本碰撞出声。 绕过变异体的过程大约花了十五分钟。等他们走到山脊的另一侧,确认那些灰色的身影已经被林木遮挡在身后之后,管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是汗。 "它们吃什么?"管舜压低声音问。 "苔藓、菌类、树皮内层。"樊雨也在喘气,但声音很稳,"食草的。不主动攻击人——除非被惊扰。" "你怎么知道?" "新甸周边也有变异体。研究过。"樊雨把猎枪重新挂回肩上,"食草变异体一般不具攻击性,但领地意识很强。靠太近会触发防御行为。保持距离就没事。" 管舜点点头,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行:三趾变异体,食草,群居(三头),灰色鳞甲,肩高1-1.5m。遇之绕行。 他们继续沿山脊向上走。植被在变——针叶树越来越多,灌木越来越少。地面上开始出现裸露的岩石,岩石的表面有一种灰绿色的地衣,摸上去是干的,像一层薄薄的壳。 太阳——或者说那个灰白色的光球——在不知不觉中往西移了。光线变得更暗,灰雾也更浓了。管舜估计大约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在这种光照条件下,能走的路不多了。 "该找地方过夜了。"樊雨说。 他们在山脊上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凹陷——两块大岩石之间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上方有岩石突出形成遮挡,地面是干燥的沙土。不算舒适,但能挡风,而且视野不错,能看到东面和北面的来路。 樊雨从包里掏出军用打火机,在凹陷的深处点了一小堆火。火柴是捡的枯枝和松针,烟不大,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算奢侈了。 "今晚不煮东西了。"樊雨说,"水还有,但食物——"她翻了翻包,"剩两根压缩饼干,一包脱水菜。分两顿。" 管舜接过一根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帆布包里,一半慢慢啃。压缩饼干干得像砖头,每一口都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西边的天际线——灰色的天幕下,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从这里看过去,山脉像一道黑色的墙,横亘在西北方向,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那道山脉有多宽?"管舜问。 "不知道。"樊雨也在啃饼干,"从地形图上看,山脉是东北-西南走向,宽度在十到三十公里之间。如果翻越的话,至少两到三天。" "如果地下河穿过山脉呢?" 樊雨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不从山上面翻过去,从山底下钻过去?" "我父亲在标记桩上记录了地下河的走向。如果地下河在山脉下面有通道——" "那是地下河,不是地铁隧道。"樊雨说,"水流能过不代表人能过。河道可能很窄,可能有完全淹没的段落,可能有毒气聚集。" "但如果我父亲走过呢?" 樊雨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道疤痕映得忽明忽暗。 "你父亲是地质勘探员。"她说,"他有专业装备、有团队支援、有充足的后勤保障。你有什么?一个帆布包、一支钢笔、半根压缩饼干。" 管舜没说话。他知道樊雨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他父亲第二次进G区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团队,没有后勤。一个人。 他为什么一个人去?第一次去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让他必须独自回去? "明天找B-07-06号桩。"管舜说,"标记桩间隔五公里,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中午应该能找到。到了06号桩,看铭牌上的数据——如果地下水位在变浅,说明地下河在往上升,山脉那边可能有比较大的出口。" 樊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天亮就走。" 管舜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火光中写下今天的记录。他写了地形的变化、植被的更替、三趾变异体的外观和行为、标记桩上的数据。最后他加了一行: "山脉在望。父亲的路线在向山脉靠拢。明天继续追踪。" 他合上本子,把钢笔别好。火堆里的松针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樊雨已经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猎枪横放在腿上,呼吸变得均匀而浅——不是睡着了,是那种随时可以被一声异响惊醒的半眠状态。 管舜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看着火星在灰暗的空气中升起又熄灭。 山脉就在那里。父亲走过这条路,走到了某个地方,然后停下了。管舜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一个绿洲,一个废墟,还是一个坟墓。但他知道他正在走近,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就离那个答案近一步。 他闭上了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里,他想到了父亲日记里被撕掉的那几页。父亲撕掉它们的时候,是在掩盖什么——不是恐惧,不是绝望。如果恐惧或者绝望,他不会回去第二趟。 他撕掉那些页,是因为他决定了什么。 火堆慢慢暗下去。山脊上的风从岩石的缝隙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变异体的低吼,沉闷而遥远,像大地在梦中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