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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渊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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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部门的约谈是在入侵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上午。 湛墨被带到行政楼二层的一间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坐在对面的人穿便装,短发,四十来岁,自报姓名叫周维,安全部门的人。他没有穿军装,但说话的方式——那种审讯式的节奏——比任何军装都更有压迫感。 "湛墨同志,昨天的入侵事件你知道了。"周维的语气平缓,像在念一份文件。"我们例行了解几个情况。" 湛墨点头。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你那个被删除的文件夹,280517,里面存的是什么?" "声呐监测数据的分析结果。"湛墨说。"四次异常信号的原始波形、频谱分析、谐波提取,以及交叉定位的坐标计算。" "为什么要单独建一个加密文件夹?" "数据敏感。我不希望被误操作覆盖。" 周维看了他一会儿。"你在涉密终端上使用未报备的自编程序进行分析,这件事孙站长已经跟你谈过了。" "是。" "那你为什么还在继续?" 湛墨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因为这段信号很重要"?太笼统。说"因为有人在压这件事"?太危险。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信号没有解除。它还在出现。作为监听员,记录和分析异常信号是我的职责。" 周维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一个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 "田肃同志是上级派来的技术人员,她的工作你配合得怎么样?" "配合正常。" "她有没有向你透露过她的真实身份或任务内容?" 湛墨顿了一下。"她说是来做技术评估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周维合上本子,站起来。"好。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基地,随叫随到。你的终端权限暂时降级,需要用设备的话通过孙站长审批。" 湛墨站起来,敬了个礼,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议室清新不了多少。他走到楼梯口,碰见了秦海波。秦海波靠在墙边,显然在等他。 "怎么样?"秦海波压低声音问。 "权限降级了。不能出基地。" "我操。"秦海波骂了一句。"他们怀疑你?" "不好说。可能是例行程序,也可能是在防我。" "防你干什么?你又没泄密。" "我备份了数据。"湛墨说。"如果他们查我的操作日志,会发现我往私人邮箱发过东西。" 秦海波的脸色变了。"你发了?" "全部分析结果。加密的。" "湛墨——"秦海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着不骂人。"你知道这算什么吧?泄密。军事法庭。" "我知道。" "那你——" "海波。"湛墨打断他。"我不是在赌。我是手里必须有底牌。你想想昨天的事——有人入侵系统删数据。如果我没有备份,现在我就是个空口白牙的疯子,说什么都没人信。" 秦海波沉默了一会儿。"行。你比我脑子活。但你以后悠着点,别再往邮箱发了。" "不会了。一次就够了。" 两人分开。湛墨回到宿舍,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安全部门约谈他,说明他们还没有完全确定他的问题性质——是"违规操作"还是"涉嫌泄密"。如果是后者,他早就被关禁闭了,不会还能回宿舍。但权限降级和限制出入意味着他在被管控。 田肃呢?她昨晚说了那句话——"你备份数据的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她知道他有备份,但没拦着,反而替他隐瞒。这说明她需要他手里有那份数据。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需要那份数据本身。 下午三点,湛墨接到通知:田肃要见他。 地点不是操作室,而是基地后勤楼的一间储藏室。田肃选这个地方,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见面。 储藏室里堆满了旧的通讯设备零件和纸箱,空气里飘着灰尘。田肃站在最里面,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设备——看样子是某种信号检测仪,开机状态,绿灯闪着。 "关门。"她说。 湛墨关上门。储藏室里暗了下来,只有检测仪的绿灯和田肃手机屏幕的微光。 "安全部门找你谈了?"田肃问。 "谈了。权限降级,限制出入。" "我知道。"田肃说。"我替你争取过,没用。周维那个人——他只认流程。" "你找我什么事?" 田肃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湛墨。纸上打印着一张卫星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片海域。坐标湛墨认得——就是他交叉定位算出来的那个位置。 "这是最新的卫星数据。"田肃说。"两天前的。" 湛墨凑近看。卫星图上,那片海域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深蓝色的海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图的右侧有一列数据,是红外波段的遥感值。 "热异常还在?" "在。但有了新情况。"田肃指着数据列的最下面一行。"你看这个——地磁异常。" 湛墨抬起头。"地磁?" "卫星过境时顺便采了地磁数据。这片海域的海底,有一个局部的磁场异常。范围不大,大概两平方公里。强度不高,但特征很明确——不是自然地质体。" "金属结构。"湛墨脱口而出。 田肃点头。"大概率是。海底三千米,有一个金属的东西。面积两平方公里——不是一艘潜艇,也不是一个深潜器。是某种固定的设施。" 湛墨的脑子转得很快。两平方公里的金属结构,放在三千米深的海底,会发出低频脉冲信号,还在缓慢移动——不对,移动? "等等。"湛墨说。"之前卫星数据显示热异常在北移,速度一点八节。一个两平方公里的固定设施不可能移动。" "所以有两种可能。"田肃说。"第一,设施本身不移动,移动的是设施内部的某个东西——比如一艘无人深潜器从设施出发,沿固定航线巡逻,信号是它在巡逻时发出的。第二,设施不止一个,我们看到的'移动'是多个设施依次激活造成的错觉。" 湛墨想了想。"第一种更合理。如果是多个设施依次激活,信号间隔应该更规律。但实际上间隔在缩短——二十三天、十八天、十二天、九天——这不像是预设的程序,更像是某个活动平台在改变行为模式。" "我也倾向第一种。"田肃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水管流水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湛墨问。"我的权限已经被降了。按规矩,我不应该再接触任何相关数据。" 田肃收起卫星图,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是在评估,更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因为我需要你。" "什么意思?" "我的机构——不是海军情报局。"田肃说。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属于国家安全部深海情报处。这个部门存在了十二年,但不在任何公开编制里。我们的任务是监控和评估深海领域的非常规威胁。" 湛墨的呼吸慢了下来。国家安全部。不是军方的情报系统,是国家的情报系统。级别完全不同。 "你的信号报告被转发到了我们那里。"田肃继续说。"我们评估后认为,这个信号源——不管它是什么——已经超出了海军情报局的处理范围。所以我被派来。" "那孙铭知道吗?" "孙铭知道我来的真实目的。但他不知道我的具体归属。他以为我是海军情报局的人,接到的命令是'停掉调查'。实际上我接到的命令是'评估威胁,确定来源'。" "停掉调查和评估威胁是两回事。" "对。海军情报局那边的态度是:如果是国内的东西,压下去,内部处理。我们的态度是:不管是谁的,先搞清楚它是什么。" 湛墨明白了。海军情报局不想让这件事闹大——因为如果信号源是国内未授权的军事设施,那就是丑闻。而田肃的部门不在乎丑闻,他们在乎的是威胁。 "那个入侵——"湛墨说。 "不是我们的人。"田肃说。"我已经确认了。入侵者的IP溯源到一个东南亚的代理服务器,但技术手法是军级的。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组织不多。" "你觉得是谁?" "我有一个怀疑对象。但现在不能告诉你。"田肃说。她把卫星图折好,塞回口袋。"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你备份的数据里,有没有信号的完整谐波分析?" "有。四次都有。包括相位关系和包络衰减曲线。" "我需要看。"田肃说。"不是拿走——是看。在这里看。你带着U盘,我用这台设备离线分析。不联网,不留痕。" 湛墨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他犹豫了两秒。 "你看了之后能告诉我什么?" "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不能告诉你的——" "行。"湛墨掏出U盘,递给她。"密码是Z-M零五零三,全小写。" 田肃接过U盘,插到那台便携设备上。屏幕亮了一下,文件列表出来了。她点开谐波分析的文件夹,开始逐个查看。 湛墨站在旁边看。田肃的操作手法很专业——她不是在看波形图,而是在看原始数据矩阵。她调出一个湛墨自己都没仔细分析过的数据块:信号第三次出现时的尾段噪声底。 "这里。"她指着一段数据。"你看这个——在主信号结束后约零点三秒,有一段极微弱的次级脉冲。频率比主信号高了大约四赫兹,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 湛墨凑过去看。确实有。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次级脉冲——因为它太微弱了,淹没在背景噪声里,如果不专门做滤波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回声?"湛墨问。 "不像。回声的频率不会偏移这么多。"田肃说。"更像是——应答。" "应答?" "主信号是呼叫,次级脉冲是回应。"田肃说。"也就是说,海底那个东西不是独自在发声。它在和什么东西通讯。有另一个接收端。" 湛墨的后背发凉。 一个深海设施,定期发出编码信号,还有另一个东西在回应它。这不是一个孤立的设备故障。这是一个通讯系统。一个正在运行中的通讯系统。 "接收端在哪里?"湛墨问。 "不知道。次级脉冲太弱,三个监听站只有我们站勉强捕捉到了一点。无法定位。"田肃关掉文件,退出U盘,还给他。"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个系统是双向的。有人在和那个设施对话。" 湛墨把U盘收好。"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会把这次的分析结果报回去。"田肃说。"然后等指示。" "等指示?不派人下去看看?" "三千米的深海。"田肃说。"不是想看就能看的。需要深潜器,需要专业团队,需要一整套后勤保障。这些不是我能调动的。" "但如果你们只是在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田肃打断他。"你想说时间不等人,信号在加速,万一那东西有什么动作我们就来不及了。" 湛墨闭了嘴。因为田肃说的就是他想说的。 "我会推动。"田肃说。"但我需要时间。你这边——低调。不要再做任何分析,不要再调任何数据。你的权限虽然降了,但人还在基地里,暂时是安全的。等我那边有消息了,我会找你。" "田肃。" "什么?" "你信任我吗?" 田肃看了他一眼。在储藏室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我信任你的能力。"她说。"其他的我还在观察。" 说完她关掉检测仪,推门走了出去。 湛墨一个人站在储藏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田肃看了他的数据,给了他一个新的发现——次级脉冲,应答信号。这意味着深海里的那个东西不是孤立的。它有对话对象。 那个对话对象是谁?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田肃说他"暂时安全"。暂时这个词用得很准确。在这件事里,没有人是长久安全的。 湛墨走出储藏室。外面的天已经阴了,云压得很低,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看不出哪里是三千米深的海盆。 他望了一会儿海,然后回宿舍。 那天晚上,信号第五次出现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湛墨没有在操作室——他被限制了终端权限,不能值夜班。是小马凌晨跑来敲他的门。 "又出现了。"小马说,脸色发白。"和上次差了九天——不,八天。又短了。" 湛墨从床上弹起来。"记录了吗?" "值班的刘工记了。但他说——"小马咽了口唾沫。"他说孙站长下令,信号数据直接封存,不外传。" 湛墨愣了。 "不外传?连田肃都不告诉?" "不知道。刘工说孙站长很紧张,亲自守在操作室里。" 湛墨走到窗边。宿舍楼的窗户朝海,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夜色和海浪声。 信号又出现了。间隔继续缩短。九天,八天。按照这个趋势,下一次可能在七天甚至六天内。 它在加速。不管它是什么,它在变得越来越活跃。 而孙铭在封存数据。 湛墨攥紧了拳头。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没有终端,没有权限,连操作室都进不去。他手里只有一个U盘和一个已经发出去的邮件备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田肃的消息。等信号的下一次出现。等这个局里有人做出决定。 或者——等某个人来找他。 凌晨三点,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湛墨还醒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田肃给他看的那个次级脉冲。 主信号结束后零点三秒。频率偏移四赫兹。持续时间零点五秒。 应答。 深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应答。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