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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拒绝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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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定位的结果出来了。 湛墨用了两天时间分析三个监听站的到达时间差数据。田肃提供的另外两个站的数据质量参差不齐——北边那个站的阵列灵敏度不够,低频段的信噪比很差;南边那个站倒是不错,但位置偏远,信号到达角度太大,定位误差拉到了十五海里以上。 但三个点拼在一起,还是能画出一个大致的范围。 信号源在南海中部偏东的一处海盆里,水深约三千米。这个深度没有岛屿、没有礁石、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三千米的深海,漆黑一片,水压三百个大气压。 能在这个深度运作的设备,不是随便哪个国家都能造出来的。 湛墨把定位结果交给田肃。她看了一眼坐标,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和卫星数据的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接下来呢?"湛墨问。 "接下来不归你管了。" 湛墨皱了下眉。他不太意外——田肃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她需要的是他的技术能力,不是他的参与。定位完成了,他的价值就用完了。 但他不甘心。 "信号还会再出现。"湛墨说。"下一次可能在七到十天内。如果到时候你不在,谁来记录?" "我会安排人接手。" "接手的人不一定能抓到。"湛墨的声音有些硬了。"这段信号你听了四遍,我也听了四遍。有些细微的特征——谐波的相位关系、包络曲线的衰减形态——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分辨出来的。" 田肃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还是在做评估——但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认同,更像是在重新校准对他的判断。 "你说的有道理。"她承认了。"但这件事往后的性质变了。不是技术分析的问题了。" "是什么问题?" "你没权限知道。" 湛墨没再说话。他知道田肃不是在刁难他——她说的是实话。一旦确认信号源是某种未授权的军事设备,后续就涉及情报行动甚至军事行动,他一个技术军士确实没有参与的资格。 但"没有资格"和"不想参与"是两码事。 当天晚上,湛墨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田肃。 他把所有分析结果——四次信号的原始数据、频谱分析、谐波提取、编码解读、交叉定位坐标——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报告没有按标准格式写,因为标准格式要走审批流程。他用自己的加密方式压缩了文件,存了一份在加密U盘里,另一份通过私人渠道发到了自己的电子邮箱里。 这个邮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注册时用的信息全是假的。 这违反了保密规定。严格来说,这是泄密行为。如果被发现,轻则处分,重则上军事法庭。 湛墨清楚后果。但他还是做了。 原因很简单:他不信任系统。 不是不信任军队——他穿了五年军装,对这身衣服有感情。他是不信任这个具体的系统。孙铭的行为太反常了——一个副团级站长,亲自来压一个技术军士的调查,然后又对一个上级派来的人言听计从。这不是正常上下级关系。要么孙铭在替人办事,要么他自己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如果数据只存在系统内部,那孙铭——或者孙铭背后的人——随时可以把它抹掉。到时候湛墨手里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算数。 备份是保险。也是底线。 做完这件事之后,湛墨去食堂吃了碗面。面条煮得太烂,汤里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秦海波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 "你脸色不太好。"秦海波说。 "没睡好。" "因为那个信号的事?" 湛墨抬起头。秦海波的脸上没有好奇,只有担心。这小子消息灵通,站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田肃来了三天,他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海波,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觉得孙铭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秦海波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压低声音。"你也看出来了?" "怎么了?" "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秦海波往湛墨那边凑了凑。"前几天田肃来之前,我在孙铭办公室送文件。他桌上的座机响了,他当着我的面接的——以为是普通电话。但他说了两句就发现我在旁边,然后就不说话了,捂着话筒等了十几秒,我走了他才继续讲。" "你听到什么了?" "就两句。第一句是'信号的事我知道了'。第二句是'放心,压得住'。" 湛墨的筷子也停了。 "放心,压得住。" 这句话太清楚了。孙铭在跟某人保证,能把信号的事压下来。而田肃是在那之后才到站的——也就是说,在情报局介入之前,孙铭就已经知道了信号的事,并且在替人做"消防员"。 "知道对面是谁吗?"湛墨问。 "不知道。但我后来想了想,孙铭这个人——他不是那种自己有主见的人。他在站里当了六年站长,上面说什么他做什么,从来不主动捅咕事。他如果在那通电话里说'压得住',那说明对面的人比他级别高,而且他愿意替人家办事。"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秦海波摇头。"猜不出来。但我跟你说,湛墨,你这阵子悠着点。孙铭这个人看着和气,真惹急了他,你一个技术军士扛不住。" 湛墨没接话。他把面汤喝完,把碗推到一边。 "海波。"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海波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别谢我。你要是出了事,我可帮不上忙。我就是个听声呐的,不是搞情报的。你比我聪明,但你比我轴。聪明人轴起来,比笨人还危险。" 湛墨笑了一下——很难得的那种笑,不是社交性的,是真的觉得秦海波说得有道理。 "我知道分寸。" "你不知道。"秦海波毫不客气。"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在涉密终端上跑自己编的程序了。" 这话戳到痛处了。湛墨没反驳。 吃完饭两人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秦海波突然停下来。 "湛墨,我说真的。你手里有没有什么——备份之类的东西?" 湛墨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要你给我看。"秦海波连忙摆手。"我是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比如孙铭要把你的数据删了,或者更糟——你手里有没有底牌。" 湛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秦海波松了口气。"行。有就好。别傻乎乎地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 两人继续走。海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天上有星星,但不多——云层太厚了。 "海波。" "又怎么了。" "你说,一个人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东西,他是应该装没看见,还是应该追究到底?" 秦海波想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走到宿舍门口了,他才开口。 "看那个东西值不值得。" "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如果那个东西只是关系到几个人,你可以装没看见。但如果它关系到很多人——关系到国家安全什么的——那你不能装。装了,你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湛墨推开门,走进宿舍。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当天深夜,事情出了变化。 凌晨两点,湛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坐起来,脑子里还糊着睡眠的残片。门开了,是小马,脸色发白。 "湛墨,快起来。操作室出事了。" "什么事?" "系统——系统被人入侵了。" 湛墨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套上衣服冲出宿舍,一路小跑到操作室。 操作室的灯全亮着,白惨惨的。孙铭站在中间,脸色铁青。田肃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两个值班兵手足无措地站在终端前面。 屏幕上,二号工位的显示器黑着。不是关机,是系统被锁死了。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检测到未授权访问,系统已锁定。 "什么时候的事?"湛墨问。 "一点五十左右。"小马说。"我值班的时候发现系统响应变慢,查了一下进程,发现有外部IP在尝试访问数据服务器。我切断了网络,但——" "但什么?" "但在切断之前,有人已经访问了本地存储。"小马的声音有些抖。"280517那个文件夹——被删了。" 湛墨的拳头攥紧了。 280517。他存放信号数据和分析结果的加密文件夹。 删了。 "有没有备份?"孙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湛墨转过身。孙铭的脸在白光下显得格外灰暗,眼睛里有一种湛墨看不透的东西。 "有。"湛墨说。 他没有说是备份在哪里。孙铭也没问。 田肃从墙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锁定信息,然后看向湛墨。她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但她说了一句话。 "你备份数据的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操作室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孙铭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双手背在身后。 湛墨看了孙铭一眼,又看了田肃一眼。 入侵、删除、警告。 三件事在同一个夜晚发生。他的数据被删了——但入侵者显然不知道他在加密U盘和邮箱里还有备份。或者说,入侵者的目标只是系统内的数据,不是他个人的备份。 而田肃那句"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她是在保护他。 也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有备份,但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扩大知情范围。 湛墨退到操作室角落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反而比平时更清醒。 入侵者能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攻入监听站的内部网络,说明他们对系统架构很熟悉。不是随便一个黑客能做到的——这是有内部情报支持的外部攻击。 是谁?孙铭背后的人?还是更远的、他看不见的力量?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可以确定了:那段信号背后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有人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深夜入侵军事系统来销毁证据。 码头方向传来海浪拍击防波堤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湛墨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加密U盘。硬硬的,小小的,像一颗心脏。 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