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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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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没有让湛墨等太久。 第九天,比他预计的提前了三到五天,凌晨两点四十一分,那段脉冲再次出现在二号工位的屏幕上。 这次湛墨有准备。他在过去一周里把自己那套分析程序做了优化——虽然孙铭让他删掉,但他留了一份备份在个人加密U盘里。程序不能在涉密终端上跑了,但他把核心算法背了下来,在脑子里重新搭建了一套手动分析流程。 信号出现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频率三十八赫兹,时长二点一秒,包络曲线和前三次完全吻合。声纹库的自动比对再次返回"未识别海洋生物",置信度降到了百分之五十八——连系统都开始不确定了。 湛墨迅速截取信号,存入本地缓存。然后他做了一件昨晚刚想好的事:他手动记录了信号到达二号阵列的时间精度——精确到毫秒。 如果信号同时被其他监听站的阵列接收到,那么利用到达时间差,就能做交叉定位。但他没有其他站的数据。他只能记下自己的时间戳,留作日后比对。 这一夜他高度亢奋,一直到天亮都没有一丝困意。他反复回放那段信号,用脑子里那套"程序"做手动频谱分析。结果和之前一致:谐波结构存在,相位翻转存在,16位二进制串的前8位仍然是同一个标识符,后8位变成了一个新的数字——56。 四次信号,后8位分别是132、87、201、56。没有明显的数学规律。但湛墨隐约觉得这些数字之间有关系,只是他暂时还没找到。 天亮之后,他正准备回去补觉,监听站的保密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是值班室的小马。听了不到十秒钟,小马的脸色就变了。他捂住话筒回头喊:"湛墨,找你的。" 湛墨走过去接过话筒。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通知:"湛墨同志,我是上级机关派来的技术评估员,姓田。今天下午到站里,请协助安排相关工作。" "什么工作?" "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湛墨拿着话筒愣了几秒。上级机关派技术评估员下来,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但通常是针对设备或系统的评估,不会指名道姓找一个声呐兵。而且"姓田"的女人——他在海军系统里从没接触过女性技术评估员。 这不是正常的评估。 他把话筒放回去,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寸。 下午三点,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开进了监听站院子。车是军牌,但不是本单位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湛墨站在操作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了来人。 她比湛墨想象的要矮一些,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短发,没戴帽子,穿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作训服。脸很瘦,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幅不大但节奏极稳,像是在量地。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内扣,不像放松,倒像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 湛墨见过很多军人。大多数人走路要么大大咧咧,要么板板正正。这个女人两种都不是。她走路的样子让湛墨想到一个词:就绪。 孙铭从办公楼迎出来,满脸堆笑——湛墨从没见他对谁这么热情过。 "田同志,一路辛苦。" "不辛苦。"女人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我想先看看监听设备。" "好好好,这边请。" 一行人往操作室走。湛墨站在门口没动,等他们过来。 孙铭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我们站的核心区域,被动声呐阵列的控制中心。设备是三年前升级的——" "我知道。"女人打断了他。"我来之前看过资料。" 孙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那是,田同志是专家。" 他走到操作室门口,指了指湛墨:"这是湛墨,技术军士,声呐操作这块他最熟。你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女人停下脚步,看了湛墨一眼。 那道目光很特别。不是那种上下打量的审视,而是一扫而过的快速评估——像扫描仪过一遍,该抓的信息都抓到了。湛墨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她把自己的身高、体型、精神状态、甚至手指上有没有茧都看进去了。 "湛墨。"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问句,是确认。 "是。" "听说你前几天发现了一段异常信号。" 湛墨看了孙铭一眼。孙铭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多嘴。 "是。一段低频脉冲,声纹库没有匹配。" "频率多少?" "三十七到三十九赫兹之间。" "时长?" "两秒左右。" "出现了几次?" 这个问题让湛墨心里动了一下。"几次"——说明她已经知道不止出现了一次。孙铭不可能告诉她这个细节,因为湛墨昨晚上报时只提了第一次。那就是说,她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四次。"湛墨说。 孙铭的笑容终于没了。"四次?" 湛墨没有看孙铭。"昨天凌晨又出现了一次。我还没来得及补充报告。" 孙铭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发作。田肃——湛墨还不知道她的全名——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带我去看看。" 湛墨领她进了操作室,在二号工位坐下,调出了四次信号的记录。他没有藏私——屏幕上展示的是基础数据,谐波分析和编码解读的结果仍然只有他知道。 田肃站在他身后,弯腰看屏幕。她靠得很近,近到湛墨能闻到她身上没有味道——没有香水,没有洗衣粉,什么都没有。像一个人刻意把自己的一切痕迹都清除干净了。 她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问了一个让湛墨意外的问题。 "你做过谐波分析吗?" 湛墨的手指停了一下。"做了一些基础分析。" "结果呢?" "有谐波结构。基频整数倍位置,能量很弱。" 田肃直起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孙铭,孙铭正站在门口假装看别的方向。 "孙站长,我需要独立使用这台终端一段时间。" "没问题,我让人给你安排——" "不用安排人。我自己来。另外,我需要调阅这个站过去六个月的完整声呐数据。" 孙铭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个……需要走审批流程。涉及涉密数据——" "我有授权。"田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孙铭。湛墨没看到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看到孙铭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那种突然被压住的为难。 "……好的。"孙铭把纸折回去还给她。"需要什么配合你说。" "暂时不需要。" 孙铭走了。操作室里只剩下湛墨和田肃,还有远处的两个值班兵。 湛墨坐在工位上,没动。他在等田肃开口。她刚才看了数据、问了谐波分析的问题——这不像是技术评估员的关注点。技术评估员看的是设备性能、数据处理流程、系统稳定性。不会关心某一段具体信号的技术细节。 除非她不是来评估设备的。她是冲着信号来的。 "你叫湛墨。"田肃在他身后说。 "是。" "几年了?" "在站里五年。" "五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什么。"发现这段信号之前,有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 "没有。这是第一次。" "你为什么觉得它不是海洋生物?"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是技术上说不清,而是湛墨不太会用语言表达那种直觉。他想了想,说:"太干净了。自然界的信号都有噪声掺杂,但这段信号的信噪比很高,包络曲线太平整了。像是从一个受控的发射源里出来的。" "受控的发射源。"田肃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的判断和我的人一致。" 她的人。湛墨注意到这个说法。不是"我的同事"或者"我们单位",是"我的人"。这意味着她有一支自己的团队,而且这个团队已经对信号做过分析。 她不是来评估的。她是来调查的。 湛墨转过身看她。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打量她。近距离看,她的脸比远处看起来更瘦,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睡眠不足。右耳后面有一道很细的疤,大约两厘米长,已经泛白了。不是新伤。 "你到底是谁?"湛墨问。 田肃看着他,没有回避。"我叫田肃。海军情报局的。" 她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报一个电话号码。但湛墨知道这六个字的分量——海军情报局的人出现在一个基层监听站,说明这段信号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关注。 "你的意思是,这段信号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知道有信号。不知道它是什么。"田肃顿了一下。"你比我们先发现了它。" 这句话里有信息。她承认湛墨是第一个发现信号的人——这意味着情报局也是最近才开始关注,而且他们的信息来源可能和湛墨不同。也许是通过其他渠道,比如卫星或者外交情报。 "你想让我做什么?"湛墨问。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继续你的正常工作。但如果你再发现信号,第一时间通知我。" "通知你?不是通知值班军官?" "通知我。"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湛墨点了点头。不是因为他同意被一个陌生人指挥,而是因为他清楚——如果这件事真的大到情报局介入了,他一个人能做的有限。与其单打独斗,不如先看看对方手里有什么牌。 田肃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的谐波分析结果,留着。别给其他人看。" 湛墨心里一凛。她知道他做了谐波分析。他刚才只说了"有谐波结构",没有展示具体结果。她怎么知道的? 要么是他的操作记录被监控了——不只是孙铭,还有更高层面的人在看。要么是她本人有极强的专业判断,仅凭基础数据就能推断出他一定做了更深入的分析。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田肃走了。操作室的门关上,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湛墨坐回椅子里,盯着屏幕上那段信号的波形。绿色的曲线在黑色背景上缓缓流动,像一条蛇在游泳。 他想起了叔叔说过的一句话。老头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偶尔会蹦出几句有味道的话。那年湛墨刚入伍,叔叔送他到村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记住,水太深的地方,别一个人往下潜。" 湛墨当时觉得这话太土了。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这天夜里,湛墨没有睡。不是因为信号——今晚没有夜班,信号也不一定会出现。他没睡是因为另一件事。 凌晨一点半,他去上厕所。路过田肃临时办公的那间小会议室时,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湛墨的脚步没有停——他不是那种会偷看的人——但他在经过的一瞬间,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用低功率对讲机通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在说中文,语速很快,用的是某种简化的通讯用语。 凌晨一点半,在监听站里用加密通讯设备和外面联络。 湛墨走过去,没有回头。他进了厕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缺觉而发灰的脸。 水很深。 他叔叔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