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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海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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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鲸三号靠港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码头在南海舰队某军港的东侧——不是主码头,是一个偏僻的补给泊位。湛墨从船舷上看到码头上的阵容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辆军绿色越野车。一辆黑色商务车。六七名穿便装的人站在车旁,姿态不像在等人接驾,更像在堵人。另外三名穿海军制服的军官站在更远处——他们的肩章湛墨看不清,但站位很讲究,离便装的人不远不近。 陆大校先下船。他在码头上跟那三名军官碰了面,说了几句湛墨听不到的话。然后其中一名军官朝船上招了招手。 "田肃。"陆大校的声音从码头上传来。"下来。" 田肃整了整衣服,走下舷梯。湛墨跟在她后面。 码头上,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他四十多岁,短发,脸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的目光从田肃身上扫过,然后定在湛墨身上。 "田肃同志。"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很硬的质感。"我是舰队情报处副处长韩冰。奉上级命令——来接收蓝渊节点的相关数据和材料。" 田肃看了他一眼。"韩副处长。你的上级——是哪位?" "舰队情报处处长。" "处长有没有说——接收之后数据交给谁处理?" 韩冰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是后续的事。你先把东西交出来。" 田肃没有动。她看着韩冰身后的那几个便装人员——他们的站姿明显受过训练,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 "韩副处长,"田肃说,"我的授权范围是国家安全部深海情报处。蓝渊节点相关数据中涉及国家安全范畴的部分,由我所在机构处理。涉及军事通讯的部分,由舰队情报处处理。这是联合行动的惯例。" "这不是联合行动。"韩冰说。"这是舰队管辖范围内的军事行动。所有数据归舰队情报处。" "是谁给你的这个指令?" 韩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田肃同志,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请交接。" 田肃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湛墨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在监听站看过田肃的手——指节有老茧,手指修长。此刻她的手指在夹克口袋的边缘轻轻磨蹭,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韩副处长,"田肃的声音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更冷的语调,"我再说一次。蓝渊数据涉及两个系统。我愿意配合舰队情报处的接收工作。但接收方案需要双方确认。不是你来了我就把东西给你。" 码头上的气氛紧了起来。韩冰身后的便装人员往前走了一步。陆大校带来的几个兵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拨人对峙着。 "田肃。"陆大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警告。"韩副处长是上级派来的。你有什么疑问,走程序。现在——先把东西交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田肃看了陆大校一眼。陆大校的表情很复杂——他不是在帮韩冰,但他也不想让场面失控。 "存储模块在船上保险柜里。"田肃最终说。"钥匙在我这里。我可以交出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韩冰问。 "交接清单。你接收多少个存储模块、什么编号、什么日期——全部登记在册。一式两份。你签一份,我留一份。" 韩冰想了一下。"可以。" "还有——"田肃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我的评估报告摘要。包括蓝渊节点的威胁等级评估、处置方式建议、以及相关人员的初步认定。这份报告我已经发送给我的直属上级。你接收数据的同时,也接收这份报告。" 韩冰接过那张纸。他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建议启动对赵建民的全面调查?" "对。" "赵建民——赵衍——已经退休了。调查他需要跨系统协调。这不是舰队情报处能做的事。" "所以我发了报告给我的机构。"田肃说。"你们管军方部分。我们管赵衍。" 韩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 "行。按你说的办。交接清单,一式两份。存储模块我接收。" "系统日志的硬盘——"韩冰看向湛墨。 湛墨感觉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内衣口袋——U盘还在。硬盘在外套口袋里。 "硬盘在我这里。"湛墨说。 "交出来。"韩冰说。 "等一下。"田肃说。"系统日志属于国家安全范畴。不归舰队。" "系统日志里包含军事通讯记录——" "系统日志是蓝渊节点的运行记录。谁在什么时候访问了节点——这是人员信息,不是通讯内容。通讯内容在存储模块里。你们已经拿了存储模块。" 韩冰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挡住的不耐烦。 "田肃同志——" "韩副处长。"田肃的声音更冷了。"我可以配合。但不是无条件配合。如果你觉得你的权限可以强制我——你可以试。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码头上安静了三秒。 韩冰最终退了一步。"系统日志——你的机构拿走。但需要在我方监督下复制一份给舰队情报处。" "可以。"田肃说。"但复制件在调查结束前不得泄露给第三方。" "同意。" 交接用了两个小时。田肃和韩冰的人一起上船,打开保险柜,逐一清点存储模块。二十一个。编号、日期、外观状态——全部登记。 湛墨在旁边看着。硬盘最终由田肃的人取走——一个穿便装的年轻女子,从田肃手里接过硬盘后立刻放进一个金属箱。 湛墨的U盘还在内衣口袋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交接完成后,韩冰的人带着存储模块和复制件上了越野车。韩冰本人跟田肃握了一下手——形式上的,没有任何温度。 "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韩冰说。 "走程序。"田肃说。 越野车走了。黑色商务车也走了。码头上的便装人员散了。 陆大校走过来。"田肃——你的机构的人呢?" "在路上了。"田肃说。"两个小时后到。" "你——不跟舰队走?" "不跟。"田肃说。"我的机构会安排我离开。" 陆大校点点头。他没有多问。他是军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湛墨呢?"陆大校看向湛墨。 "他跟我走。"田肃说。 陆大校看了湛墨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湛墨说。 陆大校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拍在湛墨肩上像一块铁板。 "保重。"他说。 陆大校回了船。长鲸三号在泊位上安静地停着,甲板上空无一人。老吴在舱里做维护——他没有出来送行。 田肃带着湛墨离开了码头。码头外面是一条水泥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阳光很烈。蝉在叫。 "去哪?"湛墨问。 "前面有个招待所。我的人到了之后,我们换车去市区。" "然后呢?" "然后——你回监听站。" "回监听站?" "对。你是监听站的人。你不属于这次行动——你是被临时抽调的。行动结束了,你回去。" 湛墨停下脚步。田肃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我不回去。"湛墨说。 "你必须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回去——他们就会来找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保护。回监听站——至少那里有你的编制、有孙铭、有你熟悉的环境。" "孙铭是赵衍的人。" "孙铭——"田肃停了一下。"孙铭只是一个胆小的站长。他不是赵衍的核心。他压不住你——这已经证明了他的无能。但他在明面上会保护你,因为他不想惹事。" "那赵衍呢?他现在知道数据在我手里——至少知道我参与了。他不会放过我。" "他不会动你。"田肃说。"至少短期内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想拿回数据。如果他动了你——数据就没了。他不知道你有没有备份。他不敢赌。" 湛墨想了想。田肃说得有道理——赵衍现在最想要的是数据。在拿到数据之前,他不会伤害持有数据的人。 但一旦他拿到数据——或者确认数据已经不在湛墨手里——那就另说了。 "你手里的U盘——"田肃说,"不要放在监听站。不要放在任何有网络的地方。放在你自己身上。随身。" "然后呢?等什么?" "等我的消息。"田肃说。"我回机构之后会推进对赵衍的调查。如果一切顺利——几周之内就会有结果。到时候你把U盘交出来——交给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 "谁?"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田肃走过来。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机——不是智能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这个手机只有我的号码。电量够用十五天。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打给我。" 湛墨接过手机。很轻。塑料外壳,屏幕很小。 "十五天之后呢?" "十五天之内我会联系你。"田肃说。"如果十五天之内你没有收到我的消息——" "怎么了?" "那就说明我这边出了问题。你带着U盘——去找詹莲联系的那个记者。" "哪个记者?我不知道。" "詹莲在船上说过——一个专门报道军事科研黑幕的记者。你找她。她叫沈一瑶。" "沈一瑶。"湛墨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以前在《南方周末》做过深度调查。现在自由撰稿。你在网上搜'沈一瑶 军事科研'能找到她的文章。通过文章底部的联系方式找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詹莲在船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田肃说。"包括他没对你说的部分。" 湛墨看着她。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短发在风中微微乱了一点。 "你在告别。"他说。 "我在安排。"田肃说。"告别是另一种事。" 她转身继续走。湛墨跟上去。 招待所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军港的附属设施,灰扑扑的。田肃在前台登记了一间房。两人进去之后,田肃把窗帘拉上。 "等两个小时。"她说。"我的人到了就走。" 湛墨坐在床边。弹簧床垫吱嘎响了一声。房间里有股霉味。 "田肃。"他说。 "嗯。" "你在水下——用节点通讯系统发报告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回不来?" 田肃靠在窗边。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她的脚上。 "想过。"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 "因为如果不发——上来之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赵少校跑了、詹莲有自己的计划、陆大校的上级不可控——我唯一能确保信息传出去的方式,就是在水下用独立通道发送。" "你把报告发出去之后才去放切割雷。" "对。先确保信息传出去。再执行销毁。" "如果放切割雷的时候出了问题——你被困在里面——" "那报告至少已经到了。"田肃说。"数据至少有人拿到了。我的任务——至少完成了一半。" 湛墨沉默了。 田肃就是这样的人。任务优先。信息优先。自己排后面。 "你被困在里面的时候,"湛墨说,"你在想什么?" 田肃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她说,"门怎么开。" 湛墨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个回答太像她了。 "你没想过如果出不来的事?" "没时间想。"田肃说。"氧气只有十三分钟。每一秒都要用来想办法。想别的——浪费时间。" 两个小时后,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一个穿便装的男子下车,跟田肃说了几句话。田肃回来对湛墨说:"车来了。你先走——送你到市区,然后你自己坐车回监听站。" "你呢?" "我走另一条路。" 田肃从房间里取出一副墨镜戴上。她的脸在墨镜后面变得模糊了。 "湛墨。" "嗯。" "谢谢你。" 这是田肃第一次对他说谢谢。湛墨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在水下用飞鼠把那根金属杆推出去。"田肃说。"如果没有你——" "没有如果。"湛墨说。 田肃看了他一眼。墨镜后面的眼睛他看不清。 "十五天。"她说。 "十五天。"湛墨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走出招待所。灰色轿车在门口等着。司机是一个沉默的男人,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车开了。湛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南海的阳光很烈,路边的椰子树投下短短的影子。 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U盘在。纸条在。手机在。 三样东西。一个声呐兵的全部武装。 车在一个高速路口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的长途汽车站。湛墨下了车。 他买了回监听站方向的车票。候车厅里人不多。他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发车信息。 十五天。 从今天开始数。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按键机。很轻。十五天的电量。 然后他摸到了另一样东西——纸条。田肃给他的。上面写着她直属上级"灯塔"的联系方式。 如果十五天之内没有消息——找沈一瑶。 湛墨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广播响了。车要开了。 他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背后是军港、是长鲸三号、是三千一百米深海底的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蓝渊节点。 前面是监听站。是他的工位、他的声呐屏幕、他熟悉的那片深海。 信号消失了。但深海永远藏着秘密。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