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鲸三号在夜色中全速航行。 湛墨没有睡。他坐在通讯舱里,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长鲸三号的航线图——从目标海域到最近的军港,直线距离四百二十海里,以长鲸三号的最高航速十八节计算,需要将近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太长了。 田肃也没睡。她在通讯舱的另一端,用加密终端连续发出三条消息——一条给她的机构总部,一条给南海舰队情报处,一条给一个湛墨不认识的代号。发完之后她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赵少校是怎么跑的?"湛墨问。 田肃没有睁眼。"他给守卫的水里下了药。药是从哪来的——我不确定。他身上被搜过,但可能藏在了船舱的某个地方。这艘船不是监狱,搜身不可能搜到每个角落。" "他从哪里下的船?" "救生艇。右舷二号救生艇不见了。他是在我们下潜的时候跑的——所有人都在关注蛟龙号回收,没人注意右舷。" "在公海上坐救生艇——他怎么活?" "他不需要活很久。"田肃睁开了眼。"只需要活到有人来接他。赵衍一定有船在附近——之前那艘侦察船走了,但不代表没有别的。" 湛墨想了想。"詹莲呢?" "左舷的应急浮标少了一个。他比赵少校更早——可能在我们上浮之前就走了。应急浮标有定位信标,他可以在海面上等待救援。" "他带了独立存储器。" "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通讯舱里只有引擎的震动声。 "现在什么情况?"湛墨问。"节点炸了。数据分散在三个人手里。赵少校去找赵衍。詹莲去找记者。我手里的硬盘和载荷舱的存储模块还在船上。你的机构——你的直属上级——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内鬼。" "我已经发了报告。"田肃说。"用的是蓝渊节点通讯系统——那条通道是独立的,不经过任何常规通讯网络。只有我的直属上级能解密。" "但如果他是'鲈鱼'——" "他不是。"田肃说。她的语气比之前确定了一些。"詹莲说三个编号对应三个收件人——56号是'鲈鱼'。但我的直属上级不是56号。56号是南海情报站的人——我查到了,是一个我叫'吴哥'的人。负责南海方向的情报汇总。" "吴哥——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的前辈——带过我两年。"田肃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以为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所以你的报告——发给了谁?" "我的直属上级——代号'灯塔'。不是吴哥。是另一个人。" "你信任他吗?" 田肃沉默了几秒。"我信任他。但信任——" "信任不能解决问题。"湛墨替她说完了。 "对。" 凌晨三点,长鲸三号经过一片繁忙的航运区。雷达上出现了十几个光点——商船、渔船、油轮。在这种海域,一艘救生艇或者一个应急浮标,就像大海里的一粒沙子。要找到赵少校和詹莲,几乎不可能。 湛墨回舱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和名字——37赫兹、132、201、56、赵衍、鲈鱼、灯塔。像一组密码,他拿着其中一半,另一半在黑暗中漂浮。 凌晨五点,他被一阵急促的广播声吵醒。 "全员注意——右舷发现不明船只接近。距离三海里。速度十二节。不回应通讯呼叫。" 又来了。 湛墨冲上甲板。天还没亮。海面上漆黑一片。右舷方向——一盏灯。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 "那不是之前的船。"田肃已经在甲板上了,望远镜举着。"型号不同。这艘更小——像快艇。" "快艇?在远海?" "有母船在后面。"田肃放下望远镜。"雷达上——距离十二海里,有一个更大的回波。快艇是从母船上放出来的。" 陆大校的声音从舰桥广播里传出:"全船进入一级戒备。武装人员到位。非战斗人员进舱。" 赵少校被带走之后,船上的武装力量只剩陆大校带来的几个兵。加上老吴和几个会打枪的船员——能战斗的不超过十个人。 快艇在接近。两海里。一海里。 然后它停了。 就停在一海里外。灯光照着海面。 "他们在等什么?"湛墨问。 "在等我们的反应。"田肃说。"或者——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东西? 湛墨想了两秒。然后明白了。 等赵少校。 如果赵少校坐救生艇跑了,他不可能自己划到岸边。一定有人在接应。这艘快艇——就是来接他的。 "他们不知道赵少校早就跑了。"湛墨说。"他跑了快十个小时了。可能已经被别的船接走了。" "或者——"田肃的声音更低,"他根本没跑远。他在等这艘快艇来接他。" "在等?他在救生艇上能等十个小时?" "如果救生艇上有水和食物——能等。南海今晚的风不大,浪也不高。救生艇有篷子。他能等。" 湛墨看着那盏灯光。一海里外——那个小小的白点。 "赵衍的人。"他说。 "几乎可以确定。"田肃说。"快艇型、远海作业、不回应通讯——这不是正常的船只行为。" 陆大校从舰桥上下来。他走到田肃和湛墨面前。 "我的上级给我下了新命令。"他说。"要求我们改变航线,向西撤退,避免与不明船只接触。同时——"他看了田肃一眼,"要求在抵达军港后,将所有数据移交给舰队情报处。" "舰队情报处?"田肃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舰队情报处会负责后续处理。" 田肃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陆大校,舰队情报处——我不确定它是否干净。" 陆大校的脸色没有变化。他是一个老军人——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不会表现出惊讶。 "你有依据?" "赵衍——赵建民——曾在军事科研系统工作。他的关系网可能延伸到舰队情报处。赵少校在舰队情报处工作了三年——他在那里有没有别的关系,我不确定。" "那你建议交给谁?" "我的机构。" "你的机构也有问题——你自己说的。" 田肃没有反驳。 陆大校看着她,然后看向湛墨。"你的意见?" 湛墨没想到陆大校会问自己。他想了想。 "分。"他说。"存储模块给舰队情报处——这是军事情报,军方有管辖权。系统日志——田肃的机构。这是国家安全范畴。至于第三份——詹莲手里的——我们管不了。他已经走了。" "你同意把数据交给舰队情报处?"田肃问。 "我同意把一部分交给他们。"湛墨说。"不是全部。存储模块里的通讯记录——大部分内容是军事通讯。军方有理由管。但系统日志里的运行记录——谁在什么时候访问了节点、从哪里访问的——这些信息可能涉及非军方人员。给田肃的机构更合适。" "两边各拿一份——谁也压不住谁。"陆大校说。 "是这个意思。"湛墨说。 陆大校想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行。就这么办。但在移交之前——数据不离开这艘船。存储模块继续锁在保险柜里。硬盘——"他看着湛墨,"你保管。到了岸上再说。" "明白。" 陆大校转身回了舰桥。 那艘快艇还在一海里外停着。不动。 田肃走到湛墨旁边,低声说:"陆大校的方案——暂时可以。但到了岸上之后,事情会变得复杂。舰队情报处会要全部数据。我的机构也会。他们会谈判、施压、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用强制手段。" 湛墨看着她。"你是说——他们可能强行拿走?" "我是说——不排除任何可能。"田肃说。"到了岸上,我们就不再是在一条船上的战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上级和任务。" 她停了一下。 "湛墨——你有没有想过,到了岸上之后你自己怎么办?" "没想过。" "你应该想。"田肃说。"你不是情报系统的人,不是军方情报系统的人。你只是一个声呐分析员。这件事结束后——没有人会保护你。你的名字可能出现在报告里,也可能被抹掉。你手里的硬盘——可能被要走,也可能被'丢失'。"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田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U盘。不是普通的U盘——外壳是军绿色的,有防水密封圈。 "我把系统日志做了一份备份。"她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个U盘是第二份备份。你拿着。不管到了岸上发生什么——至少你手里有东西。" 湛墨接过U盘。沉甸甸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备份?" "在通讯舱。你回舱休息的时候。" "你的加密终端不是被限制了吗?" "我有我的方法。"田肃说。她没有解释。 湛墨把U盘放进内衣口袋里——和田肃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我不会丢的。"他说。 田肃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看向海面。 那艘快艇终于动了。它缓缓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白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他们走了。"湛墨说。 "他们接到了人。"田肃说。"赵少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等了够久。如果没接到人,他们不会走——他们会继续搜。走了就说明目标达成了。" 赵少校被接走了。赵衍的人把他捞起来了。 这意味着赵衍已经知道了全部情况——节点被炸、数据被取走、詹莲跑了。他会在岸上布好局等着他们。 长鲸三号继续向西航行。天色渐渐亮了。海面上从漆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变成一种带着金色的白。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照在甲板上,暖洋洋的。 湛墨站在船头,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海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水。 他想起第一次在监听站看到信号波形时的那个凌晨。凌晨三点。操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37赫兹,两秒,从未见过。 那时候他只是好奇。一个声呐兵对异常信号的本能好奇。 他不知道那个信号会把他带到三千一百米深的海底。不知道他会进入一个运行了十三年的秘密设施。不知道他会拿到一块装着十三年通讯记录的硬盘。不知道他会亲手把那个设施炸成碎片。 更不知道——从现在开始,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长鲸三号靠港。 码头上有人在等。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几名穿便装的人。还有几名穿制服的军官。 田肃在船舷上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阵容,回头对湛墨说了一句:"来了。" "谁来了?"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