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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死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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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第三次下潜。 天气变差了。涌浪加大,长鲸三号的甲板起伏明显。起重机把蛟龙号吊起来的时候,钢缆在风中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工程师们系好缆绳,指挥手势比平时更急促。 湛墨穿好深潜作业服,站在蛟龙号旁边等田肃。她迟到了三分钟——他从没见过她迟到。 田肃从船舱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金属盒子——切割雷的遥控器在里面。她把盒子交给陆大校。 "如果我下潜后六小时没有上来,"她说,"你用备用遥控器引爆。定时设为四小时后。" 陆大校接过盒子。"备用遥控器在哪?" "在我口袋里。"田肃拍了拍深潜服的左侧口袋。"主遥控器在盒子里。两套引爆系统——一套手动,一套定时。双保险。" 她转身上了舷梯。湛墨跟上去。老吴已经在舱里了。 舱门关闭。加压。 蛟龙号入水的时候,湛墨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失重感——海面在头顶合拢,光线从明亮变成暗淡,然后变成一片深蓝。 深度计开始跳动。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 "状态检查。"田肃说。她的声音在密封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各系统正常。"老吴说。"下潜速度每分钟六十米。预计五十分钟到底。" "湛墨,声呐状态?" "正常。被动声呐已开启。信号源——"湛墨看着屏幕,"还在。37赫兹,和之前一样。" "好。" 下潜过程中没有人说话。舱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的通讯确认。湛墨看着深度计——一千米、一千五百米、两千米。 两千米以下,窗外彻底黑了。外部灯光打出去,只能看到几米范围内的海水。偶尔有浮游生物从光柱中飘过,像细碎的银粉。 两千五百米。三千米。 "接近海底。"老吴说。"高度计显示距离海底五十米。减速。" 蛟龙号放慢下潜速度。外部灯光照亮了海底——灰色的泥沙平原,偶尔有锰结核散落。 前方。金属多面体的轮廓在灯光中出现了。 第三次了。湛墨看着它。灰色的外壳、半埋在泥沙中的下半部分、表面的符号。他现在已经认得出一些编号了——那些排列规则是詹莲教他的。 "直奔入口。"田肃说。 老吴把蛟龙号停在那个半米宽的缺口前面。这个缺口是他们前两次进出的通道。 "我先出去。"田肃说。 "出去?"湛墨看着她。"你没有硬式深潜服——" "不需要。我用蛟龙号的应急呼吸器。缺口只有半米宽——穿了深潜服反而进不去。" "那是三千米深——三百个大气压——" "应急呼吸器是常压的。舱内压力和外界平衡后,我可以短时间暴露在海水中。但时间不能长——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 "够了。"田肃从座椅下取出应急呼吸器——一个面罩和一个小型氧气瓶。她检查了一下面罩的密封性。"切割雷在我口袋里。我进去之后把切割雷放在核心区域的操作台下面——定时四小时。然后出来。" "四小时够上浮吗?" "上浮需要四十分钟。四小时绰绰有余。" "那为什么要六小时的安全阈值?" "留余量。"田肃说。"如果我在里面遇到问题——被困住了——四小时的定时加上两小时的搜索时间。六小时。" 她说"被困住"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如果你被困在里面——"湛墨说,"备用遥控器——" "陆大校会引爆。"田肃说。"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她戴上呼吸面罩。老吴打开舱门内侧的减压阀——舱内压力开始与外界平衡。这个过程很慢,耳朵一阵一阵地痛。 等压力平衡后,老吴打开外舱门。海水涌了进来——冰冷刺骨。三千米深的海水温度只有两三度。 田肃把切割雷从口袋里取出来——两个银色的金属圆筒,每个大约保温杯大小。她把它们绑在腰间,戴好面罩,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钻出了舱门。 湛墨在舱内通过外部摄像头看着她。田肃的身体在海水中显得很小——她穿着深色作业服,在蛟龙号的灯光中像一条深色的鱼。她游向那个缺口,身体扭曲着挤了进去。 然后她从摄像头的视野里消失了。 "通讯检查。"湛墨对着通讯器说。"田肃,能听到吗?" "……听到。"田肃的声音通过水声通讯传来,断断续续。"已进入……内部。正在……移动。" 湛墨盯着声呐屏幕。什么也看不到——声呐分辨不出结构内部的情况。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达……核心区域。操作台……确认。正在……放置切割雷。" "确认放置位置。"湛墨说。 "操作台……下方。结构……承重点。引爆后……整个核心区域……坍塌。" 四分钟。 "切割雷……已固定。定时器……启动。四小时。" 五分钟。 "田肃——时间到了。出来。" 没有回应。 "田肃?" 沉默。 湛墨的心跳加速了。他看着声呐屏幕——什么也没有。看摄像头——缺口处什么动静也没有。 "老吴——把蛟龙号靠近缺口。" 老吴把蛟龙号挪到缺口旁边。外部灯光直接照进缺口内部。湛墨凑到观察窗前—— 缺口里面是一片漆黑。灯光只能照亮几米范围。金属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没有田肃的影子。 "田肃!"湛墨对着通讯器喊。 三秒的延迟。然后—— "……我在。"田肃的声音。"我——" "你怎么了?" "我在……核心区域。出口……被堵了。" 湛墨的血液凉了。 "什么意思?" "内门——关上了。我进来之后——门自动关了。从里面打不开。" "你试过——" "我试了。机械锁卡住了。可能是——定时器启动后触发了安全锁闭。" 湛墨的脑子飞速运转。门从里面打不开——田肃被困在核心区域了。核心区域在结构深处——离缺口至少三十米。四周都是金属墙壁。 "氧气够用多久?"他问。 "应急呼吸器——二十分钟。已经用了七分钟。" 十三分钟。十三分钟后田肃就没有氧气了。 "老吴——机械臂能够到内门吗?" "够不到。"老吴说。"缺口只有半米宽,机械臂进不去。" "飞鼠?" "飞鼠上次用过之后电池没充满——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飞不了多久。" "百分之三十够飞进去吗?" "够飞进去。但机械手的力度打不开门——上次打开内门就已经很吃力了。" 湛墨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飞鼠能不能带一根绳索进去?" "什么意思?" "把绳索绑在门把手上。我们从外面拉。" 老吴想了一下。"飞鼠的载荷——一根够细的绳索可以。但拉力——蛟龙号的绞盘能拉两百公斤。如果门卡得不死——也许够。" "马上放飞鼠。" 老吴从蛟龙号底部释放飞鼠。小探测器在水中展开,灯光亮起。湛墨接过操控权——他看田肃操控过一次,知道基本操作。 他操纵飞鼠穿过缺口,进入结构内部。灯光照亮了金属走廊——墙壁上的符号一闪而过。飞鼠转弯、前进——他记得路线。上次田肃操控飞鼠走过的路,他记住了。 内门。关着。 飞鼠的灯光照在门上。旋转把手——还是上次那个。但门缝里有什么东西——湛墨凑近屏幕看——是一根变形的金属杆。从门框上方掉下来的。 "田肃——门上方有一根金属杆卡住了门框。可能是结构老化——金属杆脱落,正好卡在门缝里。" "……我看到了。从里面够不到。" "飞鼠的机械手能伸到门缝外面吗?" "试试。" 湛墨操纵飞鼠的机械手伸向门缝上方的缝隙。机械手很小——只有手指粗细——刚好能伸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把机械手伸向那根卡住的金属杆。 碰到了。金属杆大概有拇指粗,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湛墨操纵机械手夹住金属杆,试图把它推出去。 推不动。 "加大力度。" 机械手的电机发出嗡嗡声。推力加到最大—— 金属杆动了一下。 "再来。" 湛墨又推了一次。金属杆向外滑了一寸。 "田肃——你在里面推门。我在外面拉杆。同步。" "好。" "三——二——一——推。" 田肃在里面用全力推门——同时湛墨的机械手把金属杆向外猛推。金属杆滑出了门缝—— 门开了一条缝。 田肃从里面挤了出来。 "快——出来——往缺口走——" 田肃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严重的失真和水声。她在结构内部移动——湛墨操纵飞鼠跟着她,用灯光给她照路。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缺口。她看到了缺口处蛟龙号的灯光。 她挤过缺口—— "拉她上来!"湛墨喊。 老吴操纵机械臂伸出去。田肃抓住了机械臂的末端。绞盘转动——把田肃从海水中拉出来,拖到蛟龙号旁边。 她爬进舱门的时候,面罩上全是水雾。她的嘴唇发紫,手指在发抖——两度的海水浸泡了将近十五分钟。 但她活着。 "关舱门。加压。上浮。"田肃说的第一句话。 老吴执行了。舱门关闭。加压。蛟龙号开始上浮。 田肃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深潜服上全是海水的咸味。 "切割雷——"湛墨问。 "定好了。四小时后引爆。"田肃没有睁眼。"从现在算起——三小时四十分钟后。" "上浮需要四十分钟。" "足够。" 蛟龙号在上浮过程中很安静。老吴专注地操控着深度计。湛墨看着窗外——深海的颜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中蓝,从中蓝变成浅蓝。 一千米。五百米。两百米。 五十米。二十米。 蛟龙号浮出水面的时候,阳光从观察窗照进来,刺得湛墨眯了一下眼。 他们回来了。 甲板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蛟龙号回收。舱门打开的时候,陆大校亲自站在外面。 "情况?" "切割雷已放置。定时引爆——三小时十五分钟后。"田肃从舱里出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好,但脚步稳。 "好。长鲸三号准备起航。引爆前撤离到安全距离。" "不需要走太远。"田肃说。"三千米深——爆炸的冲击波在水下衰减很快。五海里足够。" "那就五海里。"陆大校转身下达命令。 长鲸三号开始转向。引擎轰鸣。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驶离目标海域。 湛墨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尾的白色航迹。三千米下面,切割雷的定时器在倒数。再过三个小时,蓝渊节点就会被炸成碎片。十三年的秘密——那些通讯记录、那些信箱、那些符号——都会化为乌有。 但数据已经取出来了。 在田肃的硬盘里。在詹莲的独立存储器里。在蛟龙号的载荷舱里。 在三个人手里。三份证据。三个渠道。 他想起自己跟田肃说的方案——"不交给一个人。交给所有人。" 田肃没有明确回答。她只是说"下午的下潜,你去。" 他不知道她最终会不会按他的方案做。但至少她听进去了。 长鲸三号驶出五海里后停下来。引擎怠速。所有人都在甲板上等着。 倒计时。 湛墨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六点四十五分。距离引爆还有十五分钟。 甲板上很安静。海风在耳边吹。远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六点五十五分。 五分钟。 湛墨不自觉地把拳头攥紧了。 六点五十八分。 两分钟。 田肃站在他旁边。她的目光看着海面——不是焦虑,不是期待,只是一种沉默的注视。 七点整。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三千米深的海底发生的爆炸——在水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迹象。 但湛墨知道——在那一刻,在三千一百米深的海底,蓝渊节点——那个运行了十三年的秘密通讯设施——消失了。 切割雷的爆炸力足以撕开金属外壳。海水会在瞬间涌入。三百个大气压的压力会把内部的一切压成废铁。那些操作台、那些存储架、那些符号——全部会被碾碎、掩埋、然后被泥沙覆盖。 永远消失。 田肃呼了一口气。很轻。像是一个持续了很久的紧张终于松开了。 "走了。"她说。 长鲸三号重新启动引擎。船头调转方向——朝着大陆的方向。 湛墨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海域。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但在他知道的地方——三千一百米深的海底——有一个刚刚死去的秘密。 他转身走向船舱。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载荷舱里的存储模块还在不在。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了赵少校住舱的门。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守卫倒在地上——不是被打晕的,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针管还在地上。 赵少校不见了。 湛墨冲向甲板。"赵少校跑了!" 甲板上一片混乱。陆大校在喊人。士兵们跑向船舷搜索。但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如果赵少校在蛟龙号上浮之前就跑了,他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他什么时候跑的?"陆大校问守卫。守卫已经醒了,但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他给我送了杯水……我喝了就……" "他身上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他被搜过身。" 田肃走过来。她的脸色沉了。 "他身上没有武器,没有通讯设备。"她说。"但他知道一切——蓝渊节点、存储模块、我们的计划。如果他在引爆前就跑了——他一定有办法联系赵衍。" "联系了又怎么样?"陆大校问。"节点已经炸了。" "节点炸了。但数据在我们手里。"田肃看着湛墨。"赵衍会来抢数据。" 湛墨的心沉了下去。 田肃说对了。节点没了,但十三年的通讯记录还在。这些数据——对赵衍来说——是致命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们。或者销毁它们。 而赵少校——赵衍的侄子——已经跑了。他知道数据在谁手里。 "我们需要加快撤离。"田肃说。"陆大校——全速回港。到了岸上——" 她的话没说完。通讯舱的一个兵跑过来。 "田同志——您的加密终端有一条消息。" 田肃快步走向通讯舱。湛墨跟在后面。 加密终端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詹莲失踪。" 湛墨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通讯舱的人发现他不在住舱——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詹莲也跑了。 不——不是跑了。詹莲手里有独立存储器。那份名单。赵衍的通讯录。 如果赵少校也跑了——两个人同时消失—— "他们可能是一起的。"湛墨说。 "不可能。"田肃说。"赵少校是赵衍的人。詹莲要扳倒赵衍。他们不可能合作。" "那——" "他们各自跑了。"田肃说。"各自去各自的渠道。赵少校去找赵衍。詹莲——" 詹莲去找那个记者。 他要自己把名单交出去。 "他能联系到记者吗?"湛墨问。"他的通讯设备——你没收了吗?" "我搜过他的行李。但——"田肃闭了一下眼睛。"他带了炸药上船、带了通讯设备联系记者、带了一年的准备。他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长鲸三号在夜色中全速航行。船头劈开浪涌,白色的水花在黑暗中翻涌。 湛墨站在甲板上。海风更大了。天上的云被风吹得很快。 他手里攥着那块硬盘——系统日志。十三年。蓝渊节点的全部运行记录。 田肃保管着二十一个存储模块。詹莲带走了独立存储器——名单和通讯录。赵少校跑去找赵衍。 三份证据,散落在三个不同的人手里。其中一个人失踪了。另一个人——赵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剩下的两份。 而他——湛墨——一个声呐分析员,站在一艘在南海夜航的军舰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块足以摧毁很多人的硬盘。 他想起了那个信号。37赫兹。两秒。从未见过的波形。 那个信号把他带到了这里。从一个安静的监听站,到三千一百米深的海底,到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棋局中间。 现在信号消失了。节点炸了。但故事没有结束。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