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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詹莲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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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龙号回收完毕已经是晚上八点。 甲板上风很大,起重机把蛟龙号从海面吊起来的时候,钢缆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湛墨站在一旁帮忙系缆绳,手指被海水泡得发白发皱。 田肃带着两个存储模块先走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要去哪,但湛墨知道——她要去找船上的数据分析终端。那两个模块里存着蓝渊节点十三年通讯记录的头和尾,不管里面有什么,都需要尽快读出来。 湛墨没有跟去。他被老吴拉去帮忙做蛟龙号的例行维护——冲洗外部、检查密封件、更换消耗品。等忙完回到船舱,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本来想直接去找田肃问分析结果,但走到通讯舱门口时,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不是田肃的声音。 是詹莲。 湛墨停下了脚步。通讯舱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你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带他下去。"詹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赵岩已经知道了内部结构的情况。你今天取走两个模块,他一定已经向赵衍报告了。再拖下去,赵衍会有动作。" "我知道。"田肃的声音。 "那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数据分析结果。模块里的数据需要时间解密。" "你信不信,等你的数据解密完,赵衍的人就已经到了?" 短暂的沉默。 "你到底想说什么?"田肃问。 "明天带我下去。"詹莲说。"用我的声纹开门,进核心区域,把所有存储模块都取出来。不是两个,是全部。然后销毁节点。" "销毁?" "对。炸掉它。让它永远消失。" "你疯了。"田肃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节点是唯一的物证。十三年的通讯记录——" "正因为是唯一的物证,所以才危险。"詹莲打断她。"你以为赵衍不会来销毁?他已经知道你们找到了节点。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把节点连同里面所有东西一起抹掉。你不抢先一步,就什么都没有了。" "抢到了然后呢?你拿着证据去找谁?" "这不用你管。" "詹莲。"田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锋利。"你在这艘船上没有指挥权。你的'特邀技术顾问'身份是陆大校给的,但陆大校听我的建议。你想带炸药下去——你带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带了。"詹莲说。 湛墨在门外愣住了。 "声学微型切割雷。"詹莲说。"两个。足以切开节点外壳并引爆内部设备。我上船的时候就带了。" "你——"田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你是怎么把那东西带上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詹莲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你说的合作是什么意思?" "明天你带我下去。我用声纹开门,我们进去取走所有存储模块。然后我放切割雷,炸掉节点。上来之后,存储模块归你。我只要里面的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詹莲说。"蓝渊项目所有参与人员的完整名单。包括赵衍和他背后的人。这份名单在核心区域的系统日志里——不在存储模块上,是独立存储的。只有声纹解锁之后才能调出来。" "为什么你需要这份名单?" "因为名单上有我妻子的名字。"詹莲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被压了很久的痛苦。"她是蓝渊项目后期的后勤协调员。赵衍让她参与的——不是自愿的。这份名单是她参与的证据。如果我能拿到名单,就能证明她是被胁迫的,不是主动参与。" "你要替你妻子洗白。" "我要让我女儿知道她妈妈不是坏人。" 通讯舱里安静了很久。湛墨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我需要想想。"田肃最终说。 "你没有太多时间了。"詹莲说。"赵岩今天一定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赵衍的反应速度——我比你了解他——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我说了,我需要想想。你先回去。" 脚步声。湛墨赶紧退了两步,靠在走廊壁上装作路过。詹莲推开门出来,看到湛墨,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詹莲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湛墨等他走远,推门进去。田肃坐在终端前,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数据——两个存储模块的解密程序正在运行。 "你听到了多少?"田肃没抬头。 "大部分。" "你怎么看?" 湛墨在她旁边坐下。"他带了炸药上船。" "这已经不是违不违规的问题了。"田肃说。"带爆炸物上军舰——在军事管控区域——这够上军事法庭了。" "但他的逻辑说得通。"湛墨说。"赵衍知道节点被发现了。他一定会来销毁。如果我们不抢先——" "抢到了之后呢?"田肃转过椅子看他。"詹莲说存储模块归我,名单归他。但他拿了名单之后会做什么?他说要交给'能处理的人'——这些人是谁?他不说。他的炸药从哪来的?不说。他在逃亡的一年里靠什么活着?不说。" "你不信任他。" "我不信任任何一个把底牌藏起来的人。"田肃说。"包括你——你之前也有底牌没亮。" 湛墨没有反驳。她说的对——他之前隐瞒了邮箱备份的事。 "但你有一个优势。"田肃看着他。 "什么?" "你没有私心。你只是想知道真相。詹莲有私心——救家人。赵岩有私心——替赵衍办事。陆大校有私心——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我没有——"她停了一下,"我有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 "评估蓝渊节点的威胁等级,决定处置方式。"田肃说。"我的机构不在乎谁对谁错。他们只在乎这个东西有多危险。如果判定为重大威胁——处置方式就是销毁。全部销毁。不留任何东西。" "那存储模块里的证据——" "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田肃说。"我说了——我的任务是评估和处置。证据的事,有别的部门管。" 湛墨沉默了。这意味着田肃的机构可能根本不在乎詹莲要的名单、不在乎赵衍的罪行。他们只在乎蓝渊节点本身——一个在海底运行了十三年的声学通讯网络,能被用来传递情报,也能被用来做别的。如果这个节点落入坏人手里——或者说,已经在坏人手里了——那它就是一个必须被消除的威胁。 "你会销毁节点吗?"湛墨问。 "如果我的评估结论是'重大威胁'——会。"田肃说。"但我还没做最终评估。" "你在等什么?" "等数据。"田肃指了指屏幕。"这两个存储模块里的内容——十三年前的通讯记录和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如果十三年前的记录显示蓝渊只是通讯中继,那威胁等级有限。如果最近三个月的记录显示有人在用节点传递情报——而且是涉及国家安全的情报——那威胁等级就是最高。" "你还需要带詹莲下去。" "我知道。"田肃揉了揉太阳穴。"核心区域的系统日志和那份名单——这些东西在存储模块里没有。必须用声纹解锁才能拿到。" "所以你最终还是要带他下去。" "对。但不是明天。"田肃说。"我要先看完数据。我要知道十三年里这个节点到底传递了什么。然后我才能判断——进去之后该拿什么、该留什么、该毁什么。" "如果赵衍的人在你之前到了呢?" 田肃看着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没有解释"另一回事"是什么意思。但湛墨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东西——如果赵衍的人先到,那就不是科学考察了。是战斗。 湛墨离开通讯舱回到自己的铺位。他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头顶是管道和钢板的影子。船身在海浪中轻微地摇晃,引擎的低频震动从床板传到他的骨头里。 他想到了詹莲说的话——"我女儿需要手术。我没有选择。" 他想到了田肃说的话——"我不信任任何一个把底牌藏起来的人。" 他想到了那个在三千一百米深海底运行了十三年的节点。它的绿灯还亮着。它的信箱里还有十二封没被取走的信。 而在这艘船上——田肃在分析数据、詹莲在等待机会、赵少校在某个角落里向赵衍传递消息。 每个人都在等。等数据、等机会、等命令。 湛墨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节点不能落入赵衍手里。也不能被任何单方面势力控制。它里面的十三年通讯记录——谁和谁通讯了、传递了什么、涉及了哪些人——这些信息如果被正确使用,能揭露一个巨大的阴谋。如果被错误使用,能变成勒索和控制更多人的工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黑色的海面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三千米下面,蓝渊节点的绿灯一闪一闪。 第二天早上六点,湛墨被船舱广播吵醒。 "全体人员注意——上级紧急通报:南海海域有不明天面目标接近,所有人员进入一级戒备。重复——一级戒备。" 湛墨从铺上弹起来。一级戒备——在远洋调查船上,这意味着什么? 他抓了衣服冲出船舱。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赵少校带着两个兵从舱口过来,手里端着步枪。 "怎么回事?"湛墨拦住一个跑过去的水兵。 "雷达发现不明船只。"水兵喘着气说。"距离十五海里,高速接近。不回应通讯呼叫。" 湛墨的心沉了下去。十五海里——以三十节速度算,不到三十分钟就到。 他冲上甲板。天刚亮,海面灰蒙蒙的。舰桥上有人在用望远镜搜索。陆大校的声音从舰桥广播里传出来——命令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船舱,甲板上只留武装人员。 湛墨没有进船舱。他跑到舰桥下面,看到田肃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面朝东南方向。 "看到了。"她说。 湛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海平面上——一个灰色的影子。很小,但在快速变大。 那是一艘船。不像军舰——甲板结构很低,吃水很深,船身漆成深灰色。没有悬挂旗帜。 "渔船?"湛墨问。 "不是。"田肃放下望远镜。"是情报船。伪装成渔船的情报收集船。这种船——" 她的话没说完,船上的通讯器响了。陆大校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 "全体注意——对方船只已识别。这是一艘在公海活动的非军用船只,无武装。但它正在向我们的位置接近。我已向上级报告,请求支援。在此之前——所有人保持岗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田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湛墨知道那个表情——她在判断。 "赵衍的人?"湛墨低声问。 "不一定。"田肃说。"也可能是另一个势力。蓝渊节点——十三年的通讯网络——知道它存在的人不止赵衍一个。" 她转身走向舰桥。"我去找陆大校。你回舱——把今天的下潜计划取消。" "取消?" "在不明船只靠近的情况下,不能下潜。蛟龙号在水下没有自卫能力。" 湛墨点头。他看着田肃快步走上舰桥的楼梯,然后转身回舱。 经过通讯舱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动静。门关着,但里面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推开门。 詹莲坐在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湛墨没见过的界面——不是船上的标准系统。詹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他旁边放着一个湛墨没见过的设备——巴掌大小,有天线。 "你在干什么?"湛墨问。 詹莲回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湛墨没见过的东西——急迫。 "发信号。"詹莲说。 "给谁?" "给能帮我们的人。"詹莲说。"赵衍的人要来了。你以为是那艘船?那只是侦察。真正的人还在后面。" "你在联系谁?" 詹莲看着他,似乎在做最后一个判断。然后他说:"我在联系一个记者。" "记者?" "不是普通记者。"詹莲说。"她专门报道军事科研领域的黑幕。三年前她报道过一个案子——某研究所挪用军口经费——就是蓝渊项目的余波。她的文章被删了,但她没有放弃。这一年里她一直在找蓝渊的证据。我找到了她。" "你要把蓝渊的事捅给媒体?" "不是捅给媒体。"詹莲说。"是备份。如果存储模块拿不出来——如果节点被销毁、数据全部丢失——那至少有人知道这件事。至少有记录。" 湛墨站在门口,脑子里转得飞快。 詹莲在这艘船上带了炸药、带了通讯设备、还带了媒体联系人。他在逃亡的一年里做了大量准备。这不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的临场反应——这是一个缜密计划的执行过程。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湛墨说。 "我计划了一年。"詹莲说。"从你们监听到信号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机会来了。节点会发信号,信号会被捕捉到,有人会被派来调查。我只需要跟上来,在合适的时机介入。" "所以你主动联系了秦海波——" "我没有联系秦海波。"詹莲说。"我联系的是孙铭。通过一个中间人。孙铭知道蓝渊——他当年就是被赵衍安排来'看住'监听站的人。他负责确保监听站不会发现信号、或者发现了也压下去。但孙铭胆小。他没想到你这么轴。" 湛墨的嘴张了一下。孙铭——站长——真的是赵衍的人? "孙铭没有完全按赵衍的指示做。"詹莲说。"他压不住你,又不敢向赵衍报告说自己管不住一个声呐兵。所以他拖。拖到田肃来。田肃来了之后他觉得不是自己的责任了——有国安部的人接手嘛。他松了口气。" "那周维呢?" "周维是干净的。"詹莲说。"他是真的在查安全漏洞。但他查到的方向——赵岩和赵衍的关系——被他标注为'无异常'。这不是他故意放过,是因为有人伪造了赵衍的退休档案,让赵岩和赵衍的关系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叔侄关系。" 湛墨靠在门框上。信息量太大了。孙铭是赵衍安排的。詹莲计划了一年。他带了炸药、带了通讯设备、联系了记者。 "你还有什么是没说的?"湛墨问。 詹莲看着他。"没有了。"他说。"从你发现信号到现在——所有我知道的事,我都说了。" 湛墨相信他吗? 他不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此刻在海上,一艘不明船只正在逼近,赵少校在船上监视,田肃的机构在等她的评估,而蓝渊节点还在三千一百米深的海底安静地运行着。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艘船——"湛墨说,"它会不会有深潜能力?" 詹莲摇头。"赵衍不会用明面上的船搞深潜。他如果想来抢节点,会派潜艇。潜艇在水下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祈祷你的田肃比赵衍快。"詹莲说。 湛墨没有纠正"你的田肃"这个说法。他转身走出通讯舱,来到甲板上。 灰色的海面上,那艘不明船只已经肉眼可见了。它停在距长鲸三号约五海里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只在观察的灰色眼睛。 甲板上的赵少校正举着望远镜观察那艘船。他的两个兵持枪站在舷墙后面。 湛墨看着赵少校的背影。詹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是赵衍的侄子。" 如果赵少校真的是赵衍的人,那此刻他在观察什么?那艘船?还是长鲸三号的反应? 湛墨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风把浪花吹到他脸上。远处那艘灰色的船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他想起第一天在监听站看到信号波形时的感觉——一种来自深海的、未知的、令人不安的回声。 现在那种回声不在声呐里了。它在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