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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沉棺与死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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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死了。 臧元烧退后的第二天早上,消息就在村子里传开了。王婆婆八十三岁,是村里年纪第二大的老人,住在村东头一间半塌的石板房里。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外面打工,几年没回来了。村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身子已经凉了,手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稀饭。稀饭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已经干裂了——说明她至少是在前一天晚上死的,没有人知道。 滕梅去帮着料理后事。臧元也去了——王婆婆是母亲生前来往最多的邻居,逢年过节两家还互相串门。母亲在世的时候,王婆婆隔三差五会端一碗酸汤过来。现在两个人都走了。看着滕梅和几个村里妇女给王婆婆擦身子换寿衣,臧元站在院子外面抽了一支烟。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是王婆婆年轻时种的,现在没人管了。 丧事办得简单。村里没什么人了,帮忙的都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滕梅叫来的几个留守妇女。请不到道士,也请不起——村里人凑了几百块钱买棺材,是最便宜的那种薄板松木棺。棺材送来的时候,木板之间的缝隙没封严,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 出殡定在第二天下午。按村里的规矩,出殡路线要经过棺列岭脚下的那条路——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是村子通往后山坟地的唯一通道。 臧元跟着出殡队伍走。抬棺的是八个村里的壮汉,年纪最大的五十多,最小的也四十了——村里没有更年轻的男人。王婆婆个子小,加上棺材是薄板的,按说不重。但队伍走到棺列岭脚下那段路时,出事了。 棺材变重了。 不是感觉上的重——是真的重。走在前面的四个汉子突然脚步一滞,肩上的杠子猛地往下沉。走在后面的四个也跟着歪了。杠子压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绳子绷得吱吱响。领头的杨大伯"嘿"了一声,稳住了脚步,但棺材明显把所有人压得够呛。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怎么回事?"有人喊了一声。 "沉了!"杨大伯咬牙说,"像是棺材里装了石头。" 队伍停了下来。八个汉子换了一拨人,继续抬。还是沉。换了第三拨,还是沉。本来八个人轻松抬的棺材,现在十六个人都抬不动。有几个人的膝盖开始打颤,鞋底在碎石路面上直打滑。 "不对劲。"滕梅走到臧元旁边,声音很低。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什么不对劲?" "村志上写过——出殡路过棺列岭时,如果棺材变得异常沉重,说明棺列岭里的东西在'留人'。它们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想要把死者留下来。" 臧元皱眉。"王婆婆又不是死在棺列岭上。" "不需要死在那里。只要路过就行。它们感知到死亡,就会……拉。" 臧元走到棺材旁边。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棺材的底板在往下渗水。不是雨水,是一种黑色的液体,和棺列岭石棺缝隙里渗出的"棺沁"一模一样。黑色的液体从棺材底部渗出来,顺着薄板缝隙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黄土里洇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圆点。圆点的边缘在缓慢扩散,像是墨水滴在宣纸上。 "别停!"队伍里一个老人喊了一声,声音发颤,"过了这段路就好了!硬抬!" 十六个人咬着牙,哼哧哼哧地往前硬抬。棺材在杠子上晃,绳子绷得吱吱响。有人的解放鞋在碎石上打滑,差点摔倒。大约走了五十米,过了棺列岭脚下的那段路,棺材突然一轻——所有人都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有个人骂了一声娘。 棺材又恢复了正常的重量。 队伍沉默着走到了坟地,把王婆婆下了葬。回来的时候没人说话。臧元注意到几个抬棺的汉子在看自己的手——他们的肩膀和手掌上都出现了一片片红色的印子,不像是杠子磨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印子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发紫,碰一下就疼。 当天晚上,出了一件更让人不安的事。 王婆婆家的猫死了。 王婆婆养了一只狸花猫,不是守墓猫,就是普通的农村家猫。王婆婆活着的时候,那只猫天天在她脚边转,她吃什么猫就吃什么。王婆婆去世后,猫没人喂,在空屋子里叫了一天。叫声凄凉,在空荡荡的村巷里回荡。 晚上滕梅去给王婆婆家锁门,发现猫死在了门槛上。 死状很惨。 猫的全身毛发全部脱落了——不是自然掉毛,是连根脱的。光溜溜的粉色皮肤暴露在外面,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出血点,像是每一个毛囊都在同一时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扩散到极限,嘴巴张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那是一个极度恐惧的表情。它的四肢僵直,爪子刨进了门槛的木头里,指甲断了两根——临死前在拼命抓挠,想要逃开什么东西。 "和村志上写的一样。"滕梅蹲在猫的尸体旁边,脸色苍白。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 "什么一样?" "村志上说,'棺列岭阴气外溢之时,近处生灵首当其冲,猫犬先亡,毛落而毙。'阴气太重了,猫这种对阴气敏感的动物第一个扛不住。" 臧元看着那只死猫,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刘半仙说的——"猫走了坟就开了"。现在不仅是守墓猫走了,连普通的家猫都被阴气逼死了。 "棺列岭的阴气已经外溢到村子里了。"臧元说。 "今天出殡的时候棺材变重,就是阴气在拉。"滕梅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阴气感知到死亡的气息,会向死亡靠拢。棺材变重、渗出黑色液体,都是阴气附着在棺材上的表现。" "那这只猫……" "被阴气冲死了。王婆婆家离棺列岭最近,猫又对阴气敏感,首当其冲。" 臧元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猫的尸体。毛发脱落的皮肤上,那些细小的出血点排列得很奇怪——不是随机的,而是隐约呈现出某种纹路。像是蛇形。但他不确定,光线太暗了。 "村里还有多少猫?" "没有了。"滕梅说,"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村里就没有猫了。守墓猫走了,家猫也不知什么时候陆续消失了。王婆婆这只是最后一只。" 两人站在王婆婆家门口。屋子里空荡荡的,堂屋的椅子上还放着那碗没吃完的稀饭。门槛上的死猫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粉红色,像是一块被剥了皮的东西。 臧元蹲下来,用一块布把猫的尸体包了起来。 "你干什么?"滕梅问。 "不能放在这里。阴气已经把它杀了,如果继续放在村里,阴气会以它为中心扩散。得埋远一点。" 他在村外找了一块地,挖了个深坑。土很硬,锹下去碰到石头,火星直冒。挖了将近两尺深,把猫埋了。埋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猫的尸体在接触到泥土的瞬间,皮肤上的红色出血点开始变黑,像是某种反应在加速进行。那些疑似蛇形的纹路在黑色中更加清晰了。 "臧元。"滕梅在坑边站着,突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棺列岭的阴气继续扩散下去,下一个受影响的是什么?" 臧元填好了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手掌上沾着泥和猫毛的碎屑。 "是人。"他说。 滕梅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猫对阴气最敏感所以先死,但阴气不会止步于猫。如果旧物继续苏醒,阴气继续扩散,村里的人迟早会受到影响——老人、孩子、体弱的人,首当其冲。 "我们需要加快了。"臧元说,"赵所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刚才给镇上打了电话,说明天回来。" "明天我一定要见到他。" 两人往回走。经过棺列岭脚下那段路时,臧元特意停了一下。 月光下,棺列岭的山脊黑黝黝的,像一条盘踞的巨蛇。山脊上那些石棺的轮廓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臧元能感觉到——那种阴冷的气息,比前几天更浓了。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风,而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处不在的寒意。寒意不是停留在皮肤上,而是往骨头里钻。 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棺列岭在呼吸。 他转身快步离开。身后,棺列岭上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石头在石头上缓缓移动。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刺入脊椎。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