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元没去成镇上。 天亮之后他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滕梅就来了。她站在老屋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 "明欣说要跟着你一起去镇上。"滕梅说。 "他要干什么?" "他说要买一些补给,顺便去镇上邮局取个包裹。他问我们去不去,可以搭他的车。" 臧元想了想。搭车比坐村里的三轮摩托去镇上快得多,而且他不想让明欣觉得他在刻意回避什么。 "行,一起走。" 明欣的越野车停在村口。臧元上了车,注意到后座上多了两个黑色硬壳箱,和昨天那套装相机的箱子类似但更大。明欣坐在驾驶座上,推了推眼镜,笑着打了个招呼。 "臧兄弟,正好顺路。我昨晚想了想,镇上可能有地方能查到一些历史资料——县志办、档案馆什么的。" 臧元嘴上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你查的哪门子历史资料。 到了镇上,明欣把车停在邮局门口就分头行动了。臧元直奔派出所。 镇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蓝白色涂料,门口挂着褪色的国旗。臧元走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年轻民警在打瞌睡。 "我找赵所长。" "赵所长今天不在,去县里开会了。"年轻民警打了个哈欠,"你有什么事?" 臧元愣了一下。他来就是为了找赵所长,扑了个空。 "那赵所长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臧元没法等。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想查一份档案,2003年的,一个叫臧守山的人的死亡记录。我是他儿子。" 年轻民警翻了翻眼皮。"2003年的?那得去档案室找。你等一下。" 民警进了里间,过了十来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就这些。你复印一下就行,原件不能带走。" 臧元接过纸袋,在值班室的桌上打开。里面就三页纸——一份死亡证明,一份现场勘查笔录,一份结案报告。 死亡证明上写着:臧守山,男,40岁,死亡日期2003年9月5日,死亡原因:意外坠崖。 现场勘查笔录更详细一些。臧元逐字逐句地看: "2003年9月5日18时30分接报警,滑曲村村民臧守山被发现坠落于棺列岭南坡崖下。接警后赵德明所长率人赶赴现场。臧守山俯卧于崖底乱石间,已无生命体征。崖高约15米,崖壁陡峭,无护栏。死者着灰色棉布褂子,深蓝色长裤,解放鞋。" 臧元的手停住了。 灰色棉布褂子。 那件褂子。布片上的血——就是从这件褂子上来的。老黑带他去祭台看到的布片,就是父亲坠崖那天穿的褂子上撕下来的。 他继续往下看: "死者面部、胸部多处骨折,符合高坠伤特征。双手手指指腹磨损严重,指甲断裂,指尖有大量血迹。双手掌面有擦伤,符合坠崖过程中抓握岩壁的特征。" 臧元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指腹磨损严重,指甲断裂——这说明父亲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抓过岩壁。他在试图阻止自己往下掉。 但"符合坠崖过程中抓握岩壁的特征"这个说法——臧元做了几年记者,看过不少案卷。如果一个人是被推下去的,他在坠落过程中抓岩壁是本能反应。如果一个人是自己跳下去的,通常不会抓。 笔录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结案报告更简单,就半页纸:"经现场勘查及走访调查,死者臧守山系在棺列岭巡查时不慎失足坠崖身亡。死者生前无外伤痕迹,无他人侵害迹象。案件定性为意外事故。" 臧元把三页纸都拍了照。 没有提到"姓周的人"。没有提到任何可疑人物。没有提到父亲生前曾向赵所长报告有人试图撬石棺。干干净净,一个意外事故。 臧元把档案袋还给民警,出了派出所。 他在镇上的街道走了一会儿。镇子不大,一条主街穿过去就到底。路边有几家卖农药化肥的店、一个移动营业厅、两家粉面馆。臧元进了一家粉馆,要了一碗牛肉粉,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给滕梅打了个电话。 "赵所长不在,去县里了。我看了档案,就是一份意外坠崖的报告。但有个细节——我爸的双手手指都磨烂了,指甲断裂。他在坠落过程中拼命抓过岩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滕梅说:"你爸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知道。" "赵所长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明天。我打算等他。" "那你小心明欣。他在邮局取了包裹,好像是另一个箱子。他问了我你去哪了,我说你去派出所办私事。" 臧元挂了电话,在粉馆坐了一会儿。他决定不等赵所长了——先回村,有些事不能拖。 他搭了一辆路过的农用三轮车回到滑曲村。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滕梅在学校门口等他。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滕梅的表情有点严肃,"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刘半仙谈谈。" "刘半仙?" "邻村那个看风水的。我奶奶生前提过他,说他虽然不靠谱,但知道一些棺列岭的事。他说不准能提供什么线索。" 臧元本来对这种神棍没什么兴趣,但现在每一条线索都值得试。他点了点头。 刘半仙住在隔壁大石村,走路半小时就到。两人沿着田埂走过去,路上滕梅说了刘半仙的情况——真名刘德贵,五十多岁,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几年,回来说自己拜了师傅学了风水,靠给人看宅基地、选坟地、驱邪治病混饭吃。村里人信一半不信一半,但他有时候确实能说中一些事。 刘半仙的家在大石村村尾,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门上贴着褪色的符纸。臧元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油腻的棉袄,头发稀疏,眼窝深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看到滕梅,眯了眯眼。 "你是……滑曲村那个教书的?" "刘叔,我是滕梅。这是我朋友臧元,滑曲村的。我们想向您打听点事。" 刘半仙警惕地看了看臧元,又看了看门外。"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乱得很,桌上堆着八卦镜、铜钱、罗盘之类的道具,墙角供着一尊不知道是什么神像的塑像,前面摆着香炉和供品。刘半仙让两人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什么事?" 滕梅看了臧元一眼。臧元开口了:"我想问棺列岭的事。" 刘半仙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客气,是戒备。 "棺列岭?你们问那个干什么?" "守墓猫。"臧元说,"村里的猫都走了。最后一只叫老黑的,昨天夜里回来了。" 刘半仙的脸白了一瞬。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茶杯推到一边。 "猫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哪只猫?" "老黑。双瞳一金一绿的那只。" 刘半仙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人偷听。然后他关上门,回来坐下,身体前倾,压着嗓子说话。 "你们听我说。猫走了坟就开了,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猫守着那些东西,猫不在了,东西就要出来。你们既然看到猫回来了——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臧元皱眉,"猫回来不是应该能镇压那些东西吗?" 刘半仙摇头,摇得很用力。"你们不懂。猫走了不该走,回来了不该回。这是乱了套了。猫走是出了事,猫回是又要出事。" "什么意思?" 刘半仙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咬了咬牙。 "我年轻的时候跟我师傅去过一次棺列岭。那会儿猫还有七八只。我师傅看了棺列岭的格局,回来就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不是坟,那是锁。七十二把锁,锁着七十二个不干净的东西。猫是钥匙。猫走了锁就开了。'" "你师傅是谁?"滕梅问。 "我师傅姓陈,叫陈瞎子——不是真瞎,是一只眼睛坏了。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但他跟我说过,棺列岭的东西不是一般的邪祟,不是鬼,不是妖。是更老的,比鬼还老。他说那种东西叫'旧物'。" 臧元和滕梅对视了一眼。和《滑曲村志》上记载的一样。 "你知道守墓猫为什么走了吗?"臧元问。 刘半仙的脸更白了。他摇头。 "不知道。但我师傅说过一句话——'猫走是因为有人叫它们走'。不是猫自己想走,是有东西在叫它们。那个东西的力量比猫大,猫扛不住,只能走。" "什么东西?" "我师傅没说。"刘半仙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你们赶紧走吧。别管棺列岭的事了。那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的。猫都扛不住,人能干什么?" 臧元还想问什么,刘半仙已经把他们往门外推了。 "走吧走吧。我说的够多了。再说我也要遭殃。" 两人被推出了院子。刘半仙在身后"砰"地关上了门。 回去的路上,臧元和滕梅都没说话。刘半仙的话虽然碎,但有一个关键信息——守墓猫不是自己走的,是被某种力量"叫走"的。那个力量比守墓猫还强。 他们走到两个村子之间的山路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乌云。西南山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着,下一刻就乌云压顶。 "快走,要下雨了。"滕梅加快了脚步。 但没等他们走多远,雨就下来了。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砸在脸上生疼。两人跑了几步,找了一棵大树下躲避——当然,雷雨天躲树下不安全,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泥土开始松软,脚踩下去拔不出来。 "不能在这里待着!"臧元拉着滕梅往高处走。但刚走了几步,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山体滑坡了。 不是大面积的滑坡,是一小段路基塌了。就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后面,大约三米长的路面整块滑下了山坡,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泥浆。如果他们晚动一步,现在已经在下面了。 "路断了!"滕梅回头看。 前面也断了。另一段路基也在塌,泥浆裹着碎石往下流。他们站在一小块还没塌的路面上,两边都过不去。 臧元四下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山腰的一段窄路,上面是陡坡,下面是深沟。雨还在下,泥土越来越软,脚下的路面有轻微的倾斜感——说明这一段也在缓慢下滑。 "往上走。"臧元做了决定。他拉着滕梅的手,踩着泥泞往陡坡上爬。坡上有灌木可以抓,比路面上安全。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坡顶。坡顶是一小块平地,上面有几棵大树和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遮雨。 他们挤在岩石下面,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臧元问。 滕梅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事。" 雨一直下到天黑。山路彻底断了,别说走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两人被困在这块岩石下面,没有信号,没有食物,只有臧元口袋里那块父亲的血布和滕梅书包里的《滑曲村志》残本。 天彻底黑了之后,气温降了下来。两个人穿着湿衣服,冷得发抖。臧元把外套脱下来给滕梅披上,自己只穿一件毛衣。 "你穿回去。"滕梅说。 "我扛冻。" "你扛什么冻,你嘴唇都白了。" 臧元没说话。他靠在岩石上,听着雨声渐渐变小。 "滕梅,"他过了一会儿说,"刘半仙说猫是被叫走的。你觉得是什么在叫?" 滕梅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村志上有一段话我之前没太注意。写的是'旧物中有先醒者,其声可达百里,猫闻之则去'。就是说旧物里如果有哪个先醒了,它发出的声音能把猫赶走。" "先醒?就是先苏醒?" "应该是。七十二个旧物被封了几百年,如果有哪个开始苏醒,它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守墓猫赶走——因为猫是镇压它们的东西。" "所以不是外部力量在叫猫走,是旧物自己在赶猫。" "对。" 臧元沉默了。这个推论意味着棺列岭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不是有人在搞破坏导致猫走了——是旧物自身在苏醒,主动摆脱封印。 石棺移位、棺盖偏移、阴气渗出、猫群离散——这一切都是一个信号:旧物在醒。 "你爸的日志上写'猫在走,棺在动,它要醒了'。"滕梅轻声说,"那个'它',可能就是旧物中第一个苏醒的。" 臧元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布片。布片上的血迹经过雨淋已经有些化开了,但"守棺人。臧。"几个字还能辨认。 父亲在十年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旧物正在苏醒,所以他才拼命去阻止那些想打开石棺的人。然后他被推下了悬崖。 但老黑还在。它在父亲死后离开了棺列岭,但它没有走远——它一直在棺列岭附近徘徊,守着那个祭台,守着那块带血的布。 它在等。等一个人来,能读懂这些信号,能继续做臧守山没有做完的事。 臧元闭上了眼睛。雨声里,他好像又听到了那声猫叫——短促、低沉,尾音带着颤。 老黑在叫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对的人。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两人在岩石下挤了一夜。雨在凌晨停了,天亮后他们找到另一条路回了村。臧元的感冒好了又犯,鼻子堵得厉害。 但有些事比感冒更急。 赵所长还没回来。而明欣,已经开始在棺列岭上过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