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元没睡好。 白天去了棺列岭,看了石棺的位移和爪痕,又从土地庙翻出父亲剩下的四页日志,信息量太大,脑子到半夜还在转。他躺在母亲生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翻来覆去睡不着。 乡下的夜比城里安静得多。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偶尔有虫鸣和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但这种安静不是让人放松的那种——它太静了,静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屏息。 不知过了多久,臧元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声猫叫从院子外面传来。 那声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普通的猫叫——臧元在城里听过无数野猫发情时的嚎叫,尖利、刺耳、拖长音。这一声不一样。它短促、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颤。 臧元猛地睁开眼。 他又等了一会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后第二声来了,比第一声更近,就像是在院子外面。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老屋的木门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月光很好,地面上的石板泛着青白色。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 墙头上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 臧元站在门口没动。月光下,那只猫通体漆黑,毛色纯正得不像野猫——野猫的毛通常杂乱、打结,但这只猫的毛皮光滑得发亮,像缎子一样。它蹲在墙头上,姿态从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然后臧元看到了它的眼睛。 左眼金色,右眼绿色。 在月光下,那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宝石嵌在猫的脸上,散着幽幽的光。臧元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日志里写得很清楚:通体黑毛,双瞳一金一绿,这是守墓猫。 "老黑?"臧元脱口而出。 猫没反应。它只是看着臧元,那双异色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一只动物。臧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不是在看他,而是在审视他。像一个老人打量一个归来的晚辈,带着某种复杂的眼神。 臧元慢慢走近了两步。老黑没有跑,也没有弓起背做出防御的姿态。它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到离墙根三步远的地方,臧元看清了老黑嘴里叼着的东西。 是一块布片。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了的布。布片不大,大约巴掌大小,卷成一团塞在猫嘴里。老黑的嘴角沾着黑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臧元蹲下来,和老黑平视。 "你叼的什么?" 老黑歪了歪头。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臧元始料未及的事——它松开嘴,布片掉在了墙头上。然后它用爪子把布片往臧元这边推了推。 像是在给他看。 臧元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他的手指刚碰到布片,老黑突然弓起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威胁,更像是警告。臧元停住了。 老黑看了他一眼,跳下墙头,落地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它叼起布片,朝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臧元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跟我走。 臧元回了屋,套上外套,拿了手电筒,跟着老黑出了院子。 村子里的路没有路灯,月光是唯一的照明。老黑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臧元保持五六步的距离。它的黑色身影在月光下时隐时现,像一团流动的墨。 臧元跟着它走过村子的主路,走过废弃的晒谷场,走过一口早就干涸的老井。然后老黑拐上了通往棺列岭方向的山路。 臧元停住了。 棺列岭。大半夜的,一只守墓猫要带他去棺列岭。 他站在山路入口犹豫了几秒。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去,大半夜的往坟地跑什么。但另一个声音更大:这只猫主动来找你,它有事要告诉你。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老黑没有带他走到棺列岭的山脊上,而是拐进了一条臧元不认识的小路。这条路在棺列岭南坡的半腰上,被灌木丛遮着,白天都不容易发现,更别说晚上。老黑在这里走得慢了,时不时停下来等臧元。 灌木丛越来越密,手电筒的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臧元的脸和手臂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他顾不上这些,紧跟着老黑的黑影。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灌木丛突然稀疏了。臧元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石台前。 石台是人工凿出来的,大约一米见方,表面打磨得很平整。石台上刻着一些纹路,月光下看不真切,但像是蛇形的花纹。石台的正中间放着一个东西——一块布片。 和老黑嘴里叼着的那块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就是那块。老黑走到石台前,把布片放在了石台上,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 臧元走近石台,用手电照了照。 布片是暗红色的,确实是血迹干透后的颜色。但布片本身不旧——质地是粗棉布,像是村里人常穿的那种衣服的布料。臧元用树枝把布片翻了个面。 他看到布片背面有字。 不是写的,是印的。像是有人用蘸了血的手指按在布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字。臧元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了四个字: "守棺人。臧。" 臧元的手一抖。 这是父亲的。这块布片上有父亲的血,和父亲的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父亲的手指印。臧守山,滑曲村最后一位守棺人,他的血和名字印在这块布上。 臧元抬头看老黑。老黑依然蹲坐在那里,那双异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这是你从哪儿带来的?"臧元问。 老黑没有反应。它只是看着臧元,然后转头看向棺列岭的方向。 臧元明白了。这块布片来自棺列岭——可能是父亲当年出事的地方。老黑叼着它,一直保存到现在,今天才带出来给他看。 父亲坠崖那天,老黑在场。 这个念头让臧元浑身一激灵。如果老黑那天在场,它看到了什么?它是不是目睹了父亲被推下悬崖? 他蹲下来,和老黑平视。猫的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一金一绿,像两扇不同颜色的窗。 "你还能带我去出事的地方吗?"臧元问。 老黑站起来,走向石台后面更密的灌木丛。臧元跟上去,扒开灌木,发现后面有一条更窄的路,勉强能侧身通过。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崖壁——不,不是崖壁,是山体的一个裂口,像是石头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黑黢黢的,手电照进去也看不到底。 老黑走到缝隙前停下了。它回头看了臧元一眼,然后转身钻进了缝隙里。 臧元站在缝隙口,感觉里面吹出一股阴冷的风。风里带着他熟悉的味道——陈年的、地底下的腥气。和石棺缝隙里渗出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他没有跟着钻进去。 不是怕,是不敢。那种腥气太浓了,浓到他本能地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希望他进去。他的手电筒照进去,光被黑暗吞掉了,什么也看不见。 老黑在黑暗中叫了一声。短促、低沉,和之前一样的颤音。 然后一切安静了。 臧元在缝隙口站了很久,老黑没有再出来。他最终转身原路返回。走之前他把那块布片收了起来,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回到村里天还没亮。臧元没有回老屋,直接去了学校。 滕梅住在学校后面的一间小屋里。臧元敲了半天门,滕梅才披着外套来开门,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出什么事了?"她看到臧元的脸色,立刻清醒了。 臧元把布片递给她。滕梅借着屋里的灯看了半天,抬头看臧元。 "你确定这是你爸的?" "守棺人,臧。你觉得还有谁?" 滕梅把布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布料是我们村的老棉布,十几年前村里人还穿这种。你爸当年穿的衣服……" "我记得。"臧元说,"他有一件灰色的棉布褂子,干活穿的。" 滕梅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老黑给你的?" "它半夜出现在院子里,叼着这块布。然后带我去了棺列岭南坡的一个地方,有个石台。布片本来放在石台上。" "石台?"滕梅皱眉,"什么石台?" "一米见方,上面刻着蛇形花纹。在棺列岭南坡半腰上,灌木丛后面。" 滕梅突然转身去翻她的东西。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滑曲村志》残本,快速翻了几页,停下来指着一段文字给臧元看。 臧元凑过去看。村志上写着:"棺列岭南坡半腰有祭台,方二尺余,上刻蛇纹,乃当年滑巫设坛封印旧物之所。守墓猫于祭台附近栖息,便于镇压。" "祭台。"臧元说。 "你父亲带你去的就是祭台。"滕梅说,"这是当年巫师封印旧物时设的坛。守墓猫世代在这里守着。" "老黑还带我去了一个山体裂缝,在祭台后面。它钻进去了,我没敢跟。裂缝里有和石棺一样的腥气。" 滕梅的脸色变了。"你闻到了?" "很浓。比石棺那里浓得多。" 滕梅把村志翻到另一页。上面的字迹更潦草一些:"祭台后有空裂,直通棺列岭地下。阴气由此溢出,守墓猫镇之。若猫不在,阴气上涌,恐生大变。" 两人对视了一眼。 "老黑带你去祭台,又带你去裂缝,"滕梅慢慢说,"它在告诉你——阴气正在从地下涌上来。" 臧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块带血的布片,父亲的手指印在灯光下模糊不清。 老黑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它在做和父亲一样的事——守棺。它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向臧元传递一个消息:棺列岭下面的问题比表面看到的严重得多。 而父亲,很可能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死的。 臧元把布片小心地收好。 "我明天去镇上。"他说。 滕梅看着他。"找赵所长?" "找赵所长。问他两件事——第一,那个姓周的到底是谁。第二,我爸的死亡档案。" 滕梅送他到学校门口。天边有了一点发白的迹象,鸡叫了第一声。 "臧元,"滕梅叫住他,"小心明欣。" 臧元回头。 "他今天在棺列岭拍了很多照片,"滕梅说,"第三排第七口石棺,他拍了至少二十张。他对那条缝隙很感兴趣。" 臧元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他走进晨曦里,老屋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还在,墙头上空空荡荡,老黑没有再回来。 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那块布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十几年了,可臧元觉得它还是热的。